林白薇的疗养院在城北的半山腰上，推开窗能看到人工湖和一大片薰衣草花田。
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每天的日程是上午输营养液、下午晒太阳拍照发朋友圈、晚上跟顾廷宴打视频电话哭一场。
病历上写的是慢性肝病，需要长期疗养。
实际上，主治医生私下跟她说过，她的各项指标完全正常，连脂肪肝都没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廷宴信，顾家人信，全世界都信。
信她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脆弱的、深爱着顾廷宴却被命运捉弄的可怜初恋。
此刻这个可怜的初恋正赤着脚站在床边，手机屏幕上顾廷宴的惨叫声还在持续传出来，她的脸扭曲着，手指攥紧了手机壳，指节发白。
楚明月那句“肝马上就好，你等着收快递”在她耳朵里反复循环。
她认识的楚明月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楚明月应该哭，应该求饶，应该乖乖地被推上手术台，然后在术后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等着被所有人遗忘。
眼前这个女人笑眯眯的，语气温柔的，但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吓人。
视频里又传来一阵动静，那个体格壮硕的男人在往顾廷宴身上泼什么液体，顾廷宴的惨叫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
林白薇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心疼。
是怕。
她做了三秒钟的心理斗争，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个女人真的会切。
她挂掉了视频电话。
然后她以一种完全不像慢性病患者的速度冲向了衣柜。
疗养院的单人病房很大，衣柜里挂满了各种名牌长裙和开衫，都是顾廷宴买的，吊牌还没拆的就有七八件。
她没心思挑，胡乱扯了一件羽绒服套上，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摸出三张银行卡和一个首饰盒塞进包里。
手背上的输液针还扎着，她一把拔掉，血珠冒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连棉签都没按。
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林**，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我……我出去透透气。”林白薇挤出一个笑容，脚步却完全没停。
护士看着她从走廊尽头消失，低头看了看她拔掉的输液针和地上滴的几滴血，困惑地挠了挠头。
疗养院大门口有24小时的保安，但保安认识她，只是登了个记。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白薇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去火车站，最近的那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位穿着名牌羽绒服的女人眼神慌乱，嘴唇没有血色，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姑娘，大半夜的赶火车？”
“你开你的车！”林白薇几乎是吼出来的。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火车站广场。
凌晨的火车站人不多，大厅里的灯光惨白，几个裹着大衣的旅客窝在座椅上打盹。
林白薇跑到售票窗口，发现最近一班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是四十分钟后的绿皮车，没有卧铺，只有站票。
站票。
林白薇上一次坐站票还是十六岁那年去省城打工的时候，后来遇到了顾廷宴，就再也没坐过硬座以下的任何交通工具。
她犹豫了两秒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顾廷宴的号码打来的，但她知道接电话的一定是楚明月。
她按下了购票键。
站票，47块钱。
与此同时，城中村的黑诊所里，楚明月看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挂断”的提示，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顾廷宴还绑在操作台上，脸上全是冷汗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狼狈痕迹。
他没有被切。
王大锤举刀举了半天，手抖得像帕金森发作，最后那一刀精准地落在了操作台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把凳子劈成了两半。
但这个过程已经足够把顾廷宴的精神防线碾碎了一遍。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顾廷宴的声音已经哑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完全没有了VIP病房里那个居高临下的总裁模样。
楚明月蹲在他旁边，很有耐心地擦了擦手套：“顾总，你说的那句话我觉得特别有道理，'你失去的只是半个肝，薇薇失去的是爱情'，所以你看，你现在失去了半天的自由，而你的薇薇失去了什么呢？”
她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
楚星辞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附带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疗养院门口的监控画面，林白薇拎着包慌慌张张地钻进出租车，跑了。
顾廷宴盯着那段视频，眼珠一动不动。
三秒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楚明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的白月光，一听说要用你的肝，跑得比谁都快。”
她走向门口，把球杆收进球杆包，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反思一下，到底谁的爱情更廉价。”
顾廷宴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不是怒吼，也不是咆哮，而是一种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击碎的呜咽。
楚明月出了黑诊所，凌晨的城中村巷子里有风，吹得霓虹招牌上那个坏掉的“养”字又闪了几下。
她掏出手机拨给楚星辞。
“姐，事儿办完了？”电话那头的少年声音清脆，带着点起床气。
“差不多了，黑诊所的扫尾你来处理，顾廷宴先放着别动，让他再多待一晚上。”楚明月顿了顿，“林白薇跑了，你把她逃跑的视频剪一个完整版存好，以后有用。”
“收到，姐你放心，我做事你还不了解嘛。”
楚明月挂了电话，走到巷口叫了一辆车。
坐在车上的时候，原主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婆婆”。
她接了。
顾老太太的声音在电话里尖锐得发劈：“楚明月！你把廷宴弄到哪里去了！我告诉你，顾家已经通知了所有人！明天一早祠堂开堂，你给我滚回来受家法！否则我让你全家都活不了！”
楚明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嫌吵。
等对面骂完了，她才不紧不慢地说：“好的妈，明天几点？我准时到。”
顾老太太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楚明月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补了一句：“对了妈，您让家里人都到齐，一个都别少，我有礼物带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