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而复生我叫阿兰,是这深宫里最卑微的更衣。更衣是什么?说好听点是妃嫔,
说难听点,就是给主子倒夜壶的。我没有封号,没有寝殿,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衣裳。
我的全部家当就是一张窄得翻个身就能掉下去的铺板,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帕子。那天晚上,
我永远记得。腊月初九,风大得能把人刮跑。贵妃娘娘传我去送夜壶——这种活没人愿意干,
自然落到我头上。我提着鎏金掐丝的珐琅夜壶,穿过大半个永寿宫,后院的偏殿亮着灯。
我没敢出声。宫里的规矩,主子传唤就在门外候着,不许擅闯。可那天风太大了,
我敲了三声没人应,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我看见了我的死期。贵妃萧氏散着发,衣衫半褪,
被一个男人压在软榻上。那男人穿着侍卫的甲胄,腰间别着御赐的令牌——是御前侍卫,
赵恒。我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是贵妃的贴身宫女翠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另一只手夺过我手里的夜壶。
贵妃慢条斯理地整好衣裳,走到我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看一只踩在脚下的蚂蚁。
“阿兰?”她认出了我,居然笑了,“更衣……呵,这宫里最低等的更衣。你说,
你死了会有人过问吗?”我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想说不会有人过问,
我想说我什么都不会说,我想求她饶我一条贱命。可翠儿的手像铁钳一样,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赵恒走过来,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对贵妃说:“娘娘,
我来处理。”贵妃点了点头,像吩咐扔一件垃圾:“后花园那口枯井,填了有一年多了。
”赵恒单手拎起我,像拎一只鸡。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枯井的井口很窄,我被他头朝下塞了进去。坠落的过程好像很长,
又好像很短。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我的手指抠不住任何东西。最后听见的,
是井口传来的一声闷响——他们在盖井盖。黑暗。彻底的黑暗。
我的身体摔在腐烂的枯叶和碎石上,脊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剧痛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冷。我的意识在消散。最后的念头很可笑——我在想,
我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还没收,明天要是下雨,就潮了。……再睁眼的时候,我以为是地府。
头顶是金丝楠木的雕花床顶,四角挂着夜明珠,幽幽地泛着冷光。身下是蜀锦的被褥,
绣着金线的凤凰,软得像躺在云上。我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
这是我从未闻过却异常熟悉的味道——贵妃的寝殿,永寿宫正殿。有人搂着我。
一只男人的手臂环在我腰间,掌心贴着我的小腹,温热而暧昧。他的呼吸就在我耳后,
带着淡淡的酒气。“娘娘,那个贱婢已经处理了。”那个声音。我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这是赵恒的声音。“以后没人能威胁您了。”他的手指在我腰间轻轻摩挲,
语气里带着邀功的讨好。我僵硬地转过头。烛光摇曳中,我看见了赵恒的脸。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笑。这张脸在半个时辰前——或者说,
在我死之前——亲手把我塞进了枯井。而现在,他搂着我,叫我娘娘。我没有尖叫。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尖叫。也许是因为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冷静。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狂乱渐渐平复,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我看着他的脸,忽然笑了。
“是吗?”我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腔调,“那你怎么知道,
我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我呢?”赵恒的手指顿住了。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像一把刀,
一寸一寸地剐过我的脸。“娘娘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裹着蜜的刀片,
“您不是您,还能是谁?”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死了,但我又活了。我活在萧贵妃的身体里。
至于原来的萧贵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一件事。阿兰已经死了。
死在那口枯井里,头朝下,脊椎断裂,像一条被踩烂的虫。而现在,活在这具身体里的人,
不会让凶手多活一天。“我做了个梦。”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恍惚,
“梦见那口井,好深,好黑,好冷。”赵恒的瞳孔微微收缩。“娘娘受惊了。
”他重新躺下来,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那个贱婢已经没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碍娘娘的眼。”贱婢。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捏死一只蚂蚁。
我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这具身体——萧贵妃的身体——对这个拥抱毫无排斥,甚至有一种熟悉的依恋。
这说明萧贵妃和赵恒的关系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深到赵恒敢在贵妃寝殿过夜,
深到他敢亲手杀人灭口,深到——这宫里,恐怕不只是偷情那么简单。我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阿兰死了。但阿兰的仇,会由贵妃来报。
第二章镜中人赵恒在天亮前走了。他走的时候亲了亲我的额头,
动作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丈夫。我躺在被褥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听见门扉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我起身,赤脚走到铜镜前。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大半,
微弱的光映在镜面上。我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柳眉如烟,凤眸含威,唇若点樱。
肌肤白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保养得没有一丝瑕疵。这是萧氏,萧贵妃,
后宫之中仅次于皇后的女人。不,应该说——论宠爱,她远在皇后之上。我抬起手,
镜中的女人也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蔻丹染得鲜红,指甲缝里没有一丝茧子。
这不是一双干活的手。这不是阿兰的手。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荒诞。我活了十八年,
在宫里做了六年更衣,干的活比御花园的泥瓦匠还多,吃的饭比冷宫里的罪妃还差。
我跪过无数人,磕过无数头,端过无数碗夜壶。而萧贵妃,她生来就是世家嫡女,
十四岁入宫,十五岁封妃,十六岁晋贵妃。她的一根簪子够我吃三年,
她的一件衣裳够整个浣衣局的宫女做一个月。可是现在,我是她了。
这算是老天爷给我的补偿吗?不。我不信老天爷。老天爷要是长眼,
就不会让阿兰在那口枯井里烂成白骨。我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身走到妆奁前。
萧贵妃的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百鸟朝凤,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首饰。
我翻到最底层,摸到了一封信。信没有封口,纸张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我抽出来,
借着烛光看——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信上的内容。这不是一封情书。
这是一份密谋。信上写着赵恒联络了御林军中的几个心腹,计划在下月初九的宫宴上动手。
他们要逼宫,要废了皇帝,要——立萧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为帝。而赵恒,将作为从龙之臣,
封侯拜相。信的最后一行字被人用朱笔重重地圈了出来:“事成之后,赵恒与萧氏结为夫妻,
共掌天下。”我把信纸慢慢地、慢慢地折好,放回原处。原来如此。不是偷情,是谋反。
萧贵妃不是寂寞难耐才找上赵恒,她是在下一盘棋。一盘用整个江山做赌注的棋。
而我这个最低等的更衣,只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被当作一枚废子,
随手扔进了井里。我坐在妆奁前,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一字一句地说:“萧贵妃,
你的身子,我要用一用了。”镜中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一具精致的空壳。
天光大亮的时候,翠儿端着水盆进来了。她是萧贵妃的贴身宫女,
也是那天晚上捂住我嘴的人。她四十来岁,面容寡淡,嘴角永远耷拉着,
像谁都欠她二百两银子。“娘娘,该洗漱了。”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语气恭顺但不卑微。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翠儿等了片刻,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迅速移开。“娘娘昨晚没睡好?”她问。“做了个梦。”我说。“什么梦?
”“梦见一口井。”翠儿的手顿了一下,水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井?
”她的声音很平静,“大冬天怎么梦见井了?不吉利。”“是不吉利。”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比翠儿高半个头。萧贵妃的身量本就高挑,
加上这具身体养尊处优,气度雍容,站在翠儿面前,天然就有一种压迫感。“翠儿,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回娘娘,十一年了。”“十一年。”我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最清楚,我最讨厌什么。”翠儿的脸色变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
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娘娘恕罪!奴婢不该多嘴!”我没有说话。
我让她跪着,自己走到水盆前,慢条斯理地洗了脸,擦了手。整个过程,翠儿跪在地上,
一动不敢动。我洗完脸,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吧。”我说,“下次再嘴碎,
自己去领板子。”“是,是,谢娘娘。”翠儿连磕了三个头,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我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萧贵妃对待下人,是出了名的严苛。这对我而言是好事,
因为严苛的主子不需要解释太多,只需要维持住那种让人恐惧的威压。翠儿替我梳头的时候,
我从镜子里观察她的表情。她的手很稳,动作熟练,
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紧张的人才有的痕迹。她在害怕。
不是怕我——或者说,不只是怕我。她在怕别的什么。“翠儿,”我忽然开口,“昨晚的事,
你怎么看?”翠儿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梳头。“娘娘说的是哪件事?”“那个更衣。
”空气凝固了。翠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低声说:“娘娘,
那丫头命贱,不会有人过问的。”“我知道。”我说,“我只是在想,她死之前,
有没有说什么?”“赵侍卫亲自处理的,奴婢没跟去。”“哦。”我漫不经心地说,
“赵侍卫……你觉得他可靠吗?”这个问题让翠儿明显紧张了。她的手指收紧,
差点扯断了我几根头发。“娘娘,这话……奴婢不敢说。”“说。
”“赵侍卫……”翠儿斟酌着措辞,“对娘娘是忠心耿耿的。”“是吗。”我笑了笑,
没有继续追问。翠儿替我梳好发髻,插上凤钗,又伺候我穿上贵妃的常服。
大红色的织金褙子,领口绣着如意云纹,袖口缀着米珠。我站在镜前,
看着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不,那不是自己。那是我的壳。我的刀。
第三章初见皇帝辰时三刻,皇帝的銮驾停在了永寿宫门口。我正坐在窗前喝茶,
听见太监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对皇帝到来的本能反应。
萧贵妃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告诉我——她期待这一刻,她渴望这一刻,
她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我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皇帝李承乾大步走进来的时候,
我跪下去行礼。“臣妾恭迎皇上。”我的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
视线里只有一双明黄色的靴子。靴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站起来,垂着眼帘,没有直视龙颜。这是规矩。
也是保护——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皇帝的眼睛。“怎么低着头?”皇帝走近一步,
伸手托起我的下巴。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李承乾二十三岁,登基不过三年。
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不是那种锋利的英俊,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气质。
眉眼修长,鼻若悬胆,嘴唇薄而好看,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潭静水。可你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水底有暗流,
有漩涡,有能把人吞噬的东西。他的手还托着我的下巴,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我的唇。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谢皇上关心,臣妾睡得很好。”“是吗?”皇帝收回手,
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这个,是怎么回事?”我看了一眼那张纸。
是一张画像。画上画着一口井。枯井。井口长满了荒草,井壁上爬满了青苔。画得惟妙惟肖,
连井沿上那道裂纹都清清楚楚。就是我被扔下去的那口井。我的手指微微发凉,
但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萧贵妃的脸天生就适合不动声色——她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冷酷,
面无表情的时候,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臣妾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书。皇帝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深邃。
“今早有人在御花园里发现了这幅画,就贴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朕觉得有趣,就拿来给你看看。”“有趣?”我微微挑眉,
“臣妾倒觉得,画这画的人心思歹毒。一口枯井,不吉利。”“是啊,不吉利。
”皇帝把画折起来,塞回袖中,“朕已经让人去查了,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他说完,
不再提这件事,转而问起了三皇子的功课,问起了今天的膳食,
问起了永寿宫的花开得好不好。我一一应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小心。
萧贵妃和皇帝的相处模式,
去几个时辰里已经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里摸索出了一二——她在他面前是温柔的、恭顺的,
但那种温柔里带着算计,恭顺里藏着野心。她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看起来乖顺,
实际上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一口。而我,要把这只猫的爪子磨得更利一些。
皇帝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爱妃今天好像不太一样。”我含笑行礼:“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他想了想,
“好像……更安静了。”“臣妾只是昨晚没睡好。”“是吗。”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銮驾走远之后,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更安静了。他说得没错。
萧贵妃在他面前虽然恭顺,但骨子里是张扬的,是热烈的,
是那种会撒娇、会嗔怒、会用尽一切手段吸引他注意力的女人。而我不是。我不会撒娇,
不会嗔怒,不会用眼神勾引男人。我做了六年更衣,最擅长的事情是低头、弯腰、消失。
这反而让皇帝觉得新鲜。我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
第四章旧梦新痕赵恒在当天夜里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直接上床,而是坐在窗边的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
“娘娘今天见了皇上?”他问。“嗯。”“皇上说什么了?”“没什么,
问了问三皇子的功课。”**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说,“哦对了,他还给我看了一幅画。
”赵恒的手指停了。“什么画?”“一口枯井。”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赵恒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玉佩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轻响。“娘娘在试探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试探你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我只是告诉你皇上说了什么。怎么,你觉得这和你有关?
”赵恒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撑在我上方。他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烛火。“娘娘,那件事已经处理干净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会有任何痕迹。”“我知道。”我伸手抚上他的脸,
指尖划过他的颧骨、他的下颌、他的喉结,“我只是在想,那丫头死之前,
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遗言?”赵恒皱眉,“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是吗。
”我笑了笑,“那就好。”我主动吻了他。不是因为我想吻他,而是因为萧贵妃会吻他。
我要让这具身体的行为模式尽可能接近原主,至少在我摸清所有底牌之前。赵恒的吻很熟练,
带着一种攻城略地的霸道。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长期亲密关系才有的默契。在那一瞬间,
我感受到了萧贵妃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
而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式的画面和情绪。我看见萧贵妃站在一间昏暗的密室里,
面前摆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禁军的布防位置。我看见她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上沾着血,
脚下躺着一个太监的尸体——那太监我认识,是御前伺候的李公公。
我看见她和赵恒并肩站在城楼上,俯瞰着整座皇宫,她说:“等大事成了,
这天下就是我们两个的。”这些画面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转瞬即逝,却让我心惊肉跳。
萧贵妃不是普通的深宫妇人。她是这场谋反的主谋之一。她的野心,远比赵恒更大。
赵恒离开后,我独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把那些记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
萧贵妃出身萧氏,江南世家,从太祖皇帝开始就世代联姻。萧氏的势力盘根错节,
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文官和萧家有关。但萧贵妃在宫里并不顺遂。她有宠爱,有儿子,
有家族撑腰,可她始终不是皇后。皇后虽然不得宠,但她是先帝亲封的,
背后站着整个山东孔氏。萧贵妃要的不仅仅是皇后的位置。她要的是整个天下。而赵恒,
只是她的一把刀。一把很锋利、很危险、也很容易折断的刀。我忽然觉得可笑。萧贵妃杀我,
是因为我看见了她和赵恒偷情。可她不知道,真正致命的不是偷情,而是那封密信。
那封密信如果落到皇帝手里,别说萧贵妃,整个萧氏都要陪葬。
而我现在就坐在这个火药桶上。我要做的不是灭火——我要做的是,
让这个火药桶在我想让它炸的时候,炸在我想让它炸的地方。
第五章棋局初开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事,
我把萧贵妃的寝殿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除了妆奁里的那封信,
我还在枕头芯子里找到了一把钥匙,在佛龛后面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萧贵妃和赵恒往来的所有密信,一共十七封。我一封一封地看完,
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用萧贵妃的私印重新封好,放回原处。十七封信,
记录了一整个谋反计划的全貌。从最初的联系禁军将领,到后来的收买朝中大臣,
再到最后的具体行动方案——下月初九的宫宴,赵恒的人会在宴会上动手,控制住皇帝,
然后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废后、立三皇子为太子、禅位。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沾着血。第二件事,我重新梳理了永寿宫的人手。萧贵妃身边除了翠儿,
还有四个大宫女、八个二等宫女、十二个洒扫宫女,以及若干太监。这些人里,
哪些是萧家的眼线,哪些是赵恒的人,哪些是宫里其他势力安插的钉子,我一概不知。
但我有萧贵妃的架子。我以“整顿宫务”为名,把所有宫女太监叫到正殿,一个一个地训话。
我不需要知道谁是眼线,我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贵妃最近心情不好,谁犯错谁死。
训话的时候,我注意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大多数人是畏惧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有几个人是恭顺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有两个人的反应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是二等宫女春桃。她站在最后一排,全程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愤怒的那种抖。另一个是太监小顺子。他站在角落里,
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不是观察我,而是观察翠儿的反应。
这两个人,我记下了。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试探了翠儿。那天下午,
我让翠儿一个人伺候我喝茶。我端着茶杯,忽然问她:“翠儿,你跟了我十一年,
应该知道我最信任的人是谁。”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说:“是赵侍卫。”“不。
”我放下茶杯,“我最信任的人,是你。”翠儿的眼眶红了。这一瞬间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十一年了,她替萧贵妃做了无数脏事——包括捂住阿兰的嘴,包括把那口枯井的井盖盖严实。
但萧贵妃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最信任的人是你”。在萧贵妃眼里,翠儿只是一条好用的狗。
而在我眼里,翠儿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门的钥匙。“娘娘……”翠儿的声音哽咽了,
“奴婢不值得娘娘这么说。”“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看着她,
目光真诚而温和——这是阿兰的眼睛,不是萧贵妃的,“翠儿,这几天我一直在想,
我们做的事情,到底对不对。”翠儿猛地抬头,满脸震惊。“那个更衣,阿兰。
”我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她不该死。”“娘娘!
”翠儿扑通一声跪下,脸色煞白,“这话不能说!隔墙有耳!”“我知道。”我弯腰,
扶起她,“这话我只对你说。”翠儿颤抖着站起来,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娘娘……您变了。”“是,我变了。”我说,“从那个梦之后,我就变了。”“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更衣,被塞进了枯井里。好黑,好冷,好疼。
”我看着翠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翠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做的事情败露了,
我们会比她好到哪里去吗?”翠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萧家保不了我们,赵恒保不了我们。
事成之后,赵恒会留着我,但他会留着你吗?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
你觉得他会让你活着领赏?”翠儿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如铁。“翠儿,我不是在吓你。
”我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是在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娘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翠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什么都不用做。”我说,“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
告诉我一句实话。”“……什么实话?”“赵恒什么时候,开始打宫里以外的主意。
”翠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然后她开口了。“三年前。
”三年前。也就是说,萧贵妃入宫第二年,就和赵恒勾搭上了。
而皇帝登基才三年——这意味着,从皇帝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
他的贵妃和侍卫就在谋划怎么把他拉下来。我松开翠儿的手,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翠儿,”我说,“从今天起,赵恒再来,你帮我盯着他。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我都要知道。”“是。”“还有,”我顿了顿,“那个更衣阿兰,她有没有家人?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问这个做什么?”“我想知道,她死了之后,有没有人会找她。
”翠儿摇了摇头:“没有。她是孤女,六岁入宫,没有家人。”没有家人。我垂下眼帘,
遮住了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阿兰没有家人,没有人会找她,没有人会记得她。
她死了就是死了,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像一滴水被泥土吸干。但我不一样。我是阿兰,
也是贵妃。我有萧家的势,有皇帝的宠,有一把好用的刀——翠儿。
我要让每一个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第六章暗流涌动第五天,赵恒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先去了偏殿,和翠儿说了几句话。
翠儿事后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我——“赵侍卫问娘娘最近有没有异常,
有没有问过关于那个更衣的事。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说没有异常,娘娘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不爱说话。”“他信了?”“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然后他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娘娘。
”翠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我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初九之前,万事小心。另,萧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萧家。
我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黄、化为灰烬。萧家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