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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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保姆开八千一个月,回家却在我妈胸口数出十七处淤青。大的有拳头那么大,紫黑色,

像烂了的茄子。小的密密麻麻,挤在锁骨下面,像被人用指头一下一下戳出来的。“妈,

谁打你了?”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没……没……”她眼神闪躲,

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掌心了。客厅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

保姆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笑眯眯的。“哟,小禾回来啦?正要给阿姨喂饭呢。

”我妈的手猛地缩了回去。那碗粥冒着热气,白得刺眼。可我妈看到那碗粥的眼神,

像是看到了一把刀。01我蹲下身,把我妈的衣服一点一点拉好。手在抖。

赵桂芝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还贴心地垫了一张纸巾。“阿姨今天胃口不太好,

中午那顿只吃了小半碗。”她转头对我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格外慈祥。

我盯着那碗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青花纹。这叫粥?我小时候家里养的狗,吃的都比这稠。

“赵姨,我妈身上这些淤青是怎么回事?”“哎呀,阿姨你看你闺女多紧张。

”赵桂芝拍了拍我妈的手背,我妈整个人缩了一下,“上周三在卫生间滑了一跤,

我扶都没扶住,老年人皮脆,一碰就青。”上周三。我翻了一下手机,

上周三我还给我哥转了那个月的一万块钱。八千保姆费,两千生活费。“哥。”我走到客厅,

姜远正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大。我妈那间卧室隔一道墙就是客厅。

这声音她每天得听到几点?“妈身上全是淤青,你知道吗?”姜远头也没抬。

“妈脑梗之后走路就不稳,三天两头摔,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七处。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么大惊小怪干嘛?桂芝姨照顾得挺好的,你问问咱妈,

是不是?”我妈坐在轮椅上被赵桂芝推出来了。她抬头看了看姜远,又看了看我,

嘴巴张了张。“没……没事。”赵桂芝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我妈肩上。搭着。

那只手的五个指头,微微收紧。我妈的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

嫂子孙丽萍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坐到姜远旁边,拿牙签扎了颗车厘子递给他。“小禾,

你在省城工作忙,一年回来也就两三趟。桂芝姨天天守着妈,端屎端尿的,

你别寒了人家的心。”她手腕上那只玉镯子晃了一下。上个月新买的,她发了朋友圈。

六千八。“我没别的意思,”我压着声音,“我就是觉得十七处淤青不正常。

”“老人磕磕碰碰不正常?”孙丽萍笑了一声,“你要不放心,你就别回省城了,

自己在家照顾。”客厅安静了两秒。姜远看了他老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行了行了,

都少说两句。小禾难得回来一趟,吃饭吃饭。”饭桌上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油焖大虾,

西红柿炒蛋,一盘花生米。我看了一眼我妈面前。半碗稀粥,一碟咸萝卜丝。“赵姨,

我妈就吃这个?”“医生说了,脑梗病人不能吃油腻的。”赵桂芝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我也是为阿姨身体着想。”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米是好米,五常稻花香,五斤装,

超市卖六十八。这是我每个月转的那两千块买的吧。吃的人是赵桂芝和我哥我嫂。

我妈吃的是稀粥配咸菜。晚上我睡在我妈隔壁的小房间。凌晨两点,我被冷醒了。窗户关着,

被子也盖着,但冷气像是从墙缝里钻进来的。我披衣起来,推开我妈那间房的门。窗户开着。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窗帘鼓得像帆。我妈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抖成一团。

被子薄得像一层纸。我三步冲过去把窗户关死,又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盖在她身上。“妈,

你怎么开着窗户睡?”黑暗中,我妈的手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得像铁。

嘴唇翕动了很久,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她……开……的。”三个字。

我整个人的血往脑门上涌。02第二天一早,我在客厅跟姜远摊牌。“哥,

妈说窗户是保姆开的。”姜远正在穿外套,闻言叹了口气。

“妈脑梗之后说话颠三倒四的你不知道?上礼拜她还说家里进了贼呢,你信?

”“那十七处淤青你怎么解释?”“我跟你说了,她自己摔的。”他把钥匙往兜里一揣,

拉开门。“我去工地了,中午不回来吃。你要不放心就多住两天看看,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孙丽萍在餐桌前抹嘴,慢条斯理地说了句话,像是自言自语。

“有些人自己不在跟前,倒指挥起别人来了。”我没搭腔。上午九点半,

我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然后去商场买了两样东西:一个针孔摄像头,

和一台充电宝大小的存储器。花了三百二。趁赵桂芝出去买菜的四十分钟,

我把摄像头装在了我妈床头的那个旧相框后面。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十年前拍的,爸还在,

妈还能站着,我和哥站在两边。我把全家福擦了擦。上面落了一层灰,

不知道多久没人动过了。下午,我跟我妈说要去火车站。孙丽萍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

“路上慢点,到了报个平安。”我拖着行李箱出了小区门。走到路口右拐,

进了三百米外的那家如家酒店。前台是个小姑娘,问我住几晚。“先开五天。

”一百三一晚上。房间窗户正对着我妈家那栋楼的侧面。六楼,从左边数第三个窗户,

就是我妈的卧室。我打开手机,连上摄像头。画面很清晰。我妈正躺在床上,

眼睛望着天花板。赵桂芝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还是那种照得见碗底的粥。“吃饭了,张嘴。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我在的时候那种笑眯眯的调子。硬邦邦的,像在喂牲口。

我妈张嘴慢了一点。赵桂芝直接把勺子怼进去,粥洒了一半在被子上。“你这老东西,

吃个饭都费劲。”我妈呛得直咳。赵桂芝把碗往床头柜上一顿。“咳什么咳?嫌不好吃?

不吃拉倒。”转身走了。我妈咳了很久。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咳到整张脸涨得通红。

没有人来看她。我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在抖。不是信号不好。是我手在抖。03那天下午,

赵桂芝出去打了两个小时的牌。我妈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中间翻了一次身,

差点从床沿滚下来。没人扶。她自己抓着床单,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一点一点挪回去。

花了十五分钟。我在酒店里看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了掌心。晚上七点,孙丽萍来了一趟。

不是来看我妈的。是来找赵桂芝说话的。“姨,这个月的工资我给你转了。

”赵桂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丽萍啊,这才四千,你嫂子说好的是四千五。”四千。

不是八千。我把手机音量拧到最大。“姨你别急,上个月电费水费扣了五百,下个月补给你。

”“那行。”赵桂芝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你得跟小远说说,别让他妹总回来。

上次她回来我提心吊胆的,生怕老太婆乱说话。”“放心吧,她回省城了。

一年也就回来两三次,碍不着事。”孙丽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倒是那个过户的事,你催催。老太婆现在还能按手印,等她再糊涂下去,手都抬不起来了。

”过户。什么过户?我死死盯着屏幕。赵桂芝嗯了一声,压低嗓子。“我试了两回了,

她不按。上回我把她手扯过来,她另一只手拼命推我,还咬了我一口。”“那你就好好哄嘛。

”孙丽萍不耐烦,“实在不行,等她睡着了,涂点印泥直接按,又不是没干过。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钉子,钉进我后背。又不是没干过。

我把这段对话的时间记下来:11月9日,19:07-19:13。

然后翻出了三个月前的银行转账记录。一月一万,三个月三万。其中两万四是保姆费。

到手四千,差价每月四千。三个月,一万二。加上我每月给的两千生活费,

我妈吃的是稀粥配咸菜。那一万二去了哪?我翻了翻孙丽萍的朋友圈。十月二十号,

一只新玉镯,六千八。十一月三号,一件羽绒服,标签没撕干净,波司登,三千多。

时间线对得上。我妈的保姆费,养了我嫂子。我关掉手机,

在酒店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县城的夜。我妈家的那个窗户黑了。

赵桂芝没给她开灯。五十六岁的人,中风后半身不能动,说话说不清楚,在黑暗里,一个人。

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证据清单。04第三天。

上午十点,赵桂芝给我妈换衣服。我妈右手还能动,自己解了两颗扣子。赵桂芝嫌她慢,

一把扯开领口,两颗纽扣崩到地上。“你这破衣服穿了八百年了,扔了算了。

”那件衣服我认识。蓝灰色的棉布外套,领口绣了一圈小碎花。

我爸去世前最后一个生日给她买的。她穿了两年,袖口磨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换。

赵桂芝把那件衣服团成一团,扔进了门后的垃圾桶里。我妈看着垃圾桶的方向,

嘴唇一直在动。没有声音。中午,赵桂芝出去买菜。

我在手机里看到我妈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右手够向轮椅。她够了四次。

第四次终于抓住了轮椅的扶手。她一点一点挪到轮椅上,滑到门边。然后弯下腰。

她弯了很久,身体几乎要从轮椅上栽下去。最后,她从垃圾桶里把那件蓝灰色外套捡了出来。

抱在怀里。一直抱着。我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下午两点,

我去了县城的法律援助中心。值班律师姓方,三十出头,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我把手机里的三天监控视频给他看了。他看完之后,表情很难看。“你这情况,

保姆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如果你嫂子教唆或者参与了,也跑不了。”“那个过户呢?

”“如果你母亲不是自愿的,用她睡着时按手印的方式签署的法律文件,无效。涉嫌伪造。

”他抬头看着我。“但你最好再多收集几天的证据。现在这些够定性了,但越充分,

对方越没法翻供。”我点头。“还有一件事。”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你最好去查一下,

你母亲名下那套房产的产权信息,有没有被变动过。”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

我直接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拿着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我的身份证,查了产权档案。

那套房子是我爸去世后我妈继承的。120平,现在市价大概八十万。

产权信息显示:无变动。我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因为孙丽萍说的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转。“等她再糊涂下去,手都抬不起来了。

”她们在抢时间。我也是。05第四天,监控拍到了最让我无法忍受的一幕。晚上八点,

孙丽萍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赵桂芝把我妈从床上扶起来,靠在枕头上。

“阿姨,丽萍来看你了。”孙丽萍坐到床边,笑着拉起我妈的手。“妈,我跟你说个事。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这个房子吧,你一个人住着太大了,也不安全。

远哥说把房子过到他名下,以后好统一管理,也方便给你请好点的保姆。

”她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你就在这儿按个手印就行。”我妈摇头。很慢,

很费力,但摇得很坚决。“不……不……”“妈,我们这是为你好。”孙丽萍的笑还挂着,

但语气硬了,“你看你现在这样,万一哪天人不在了,房子没人管不也是浪费?

”我妈还是摇头。孙丽萍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妈,你可别不识好歹。

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远哥出的钱。你闺女在省城一个月就打一万块钱,

连回来看你一眼都嫌麻烦。”一万块钱。是,一万块钱。我每个月工资六千五。

剩下那三千五,是我在省城接私活、周末去商场做促销攒的。有一个月差三百,

我吃了两个星期的挂面。一万块钱,嫌少?孙丽萍见我妈还是不动,

站起来冲赵桂芝使了个眼色。赵桂芝走过来,抓住我妈的右手。我妈死命往回缩。

一个五十六岁半瘫的女人,和一个四十八岁身强力壮的保姆在较劲。赵桂芝攥着她的手腕,

用力把她的食指摁向印泥盒。我妈发出一声模糊的喊叫。不是喊疼。是喊“不”。

那声“不”,从她嘴里出来,拖得很长,像是把全身最后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个字上面。

孙丽萍不耐烦地按住我妈的肩膀。“妈你别挣了,一个手印的事。

”我妈的右手在赵桂芝手里挣扎,身子剧烈地摇晃。突然,她猛地侧过头,

一口咬在赵桂芝的手腕上。赵桂芝“哎呀”一声甩开了手。“这老太婆疯了!

”我妈跌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紧紧攥成拳头,缩在胸前。那只拳头攥得那么紧,

指节都发了白。孙丽萍从兜里掏纸巾给赵桂芝擦手上的牙印,嘴里骂骂咧咧。“行,你硬气,

你就硬气。”“你闺女不管你,你儿子也不管你。到时候送你去养老院,

那里头的人可不跟你客气。”她们走了。我妈一个人在黑暗里,举着那只拳头,举了很久。

慢慢地,拳头松开了。手臂垂下来。她的脸转向枕头一侧。肩膀在被子下面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我在酒店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过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的脸是湿的。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我把这段视频导出来。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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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月薪八千,我妈胸口有十七处淤青
君临天下百花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