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婚那天，我爸妈拎着两瓶冰红茶去了女方家。丈人看着茶几上的康师傅，脸都绿了。
我没说话，反而笑着把冰红茶往中间推了推，我爸特意挑的，说现在年轻人都喝这个，解腻。
女方全家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傻子。我也没解释。因为从那天起，我决定当一个老款儿子。
他们要的老款，我给他们**。01冰红茶是康师傅的，塑料瓶，一块五一瓶那种。
我爸两手各拎一瓶，塑料袋勒出红印子，进门就喊，亲家！来看看我们带的东西！
我丈人老陈坐在沙发上，本来站起来要迎，低头看见那两瓶冰红茶，站了一半又坐回去了。
我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咽气。我妈还在那乐，哎呀亲家母，这屋里真暖和，
比外头强多了，外头冻死个人了。她一边说一边把那两瓶冰红茶往茶几上一搁，
塑料瓶撞玻璃茶几，咚的一声，特别响。老陈低头看了看那两瓶茶，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也看了看那两瓶茶。然后我笑了。我走过去，把两瓶冰红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爸，
我妈说您爱喝甜的，特意买的。老陈没说话。老陈的老婆，也就是我丈母娘，
在厨房门口站了三秒，转身进去了。我听见抽油烟机启动的声音。不是要做饭，
是要盖住什么声音。我爸还在那乐呵，亲家，今天这日子好，我看了黄历的，宜嫁娶，
宜会亲友。老陈终于开口了，亲家，你们......就带了这两瓶茶？我爸愣了一下，啊？
还要带什么？老陈看着我，小周，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今天是我们两家第一次正式见面，
你父母就拎了两瓶冰红茶？我没回答。我转头看我爸，爸，您说呢？我爸挠了挠头，亲家，
我们老两口不懂这些，现在年轻人不都喝这个吗，
我看超市里卖得挺好......那是给小孩喝的，老陈说。我爸哦了一声，
那......下次买别的。没有下次了。我在心里说。那天吃饭是在老陈家吃的，
丈母娘做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鱼，白灼虾，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凉拌木耳。
我爸吃得挺香，一边吃一边夸，亲家母手艺真好，比我老婆强多了。我妈在旁边瞪他。
我丈母娘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脸拉得老长。我没怎么吃。我一直在看那两瓶冰红茶。
它们就放在茶几上，塑料瓶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滑，在玻璃上留下两道水痕。
像两条眼泪。吃完饭，老陈送我们到门口。我爸握手，亲家，今天高兴，改天再聚。
老陈没握，亲家，我有句话想说。您说。您儿子，老陈看着我，是个好孩子。但今天这事，
我觉得不太合适。我爸哎哟了一声，亲家，我们老款了，不懂你们那些规矩，您多包涵。
老款。又是这个词。从小到大，这个词我听了无数遍。要笔记本，老款了不懂，
买了个笔记本手册。过生日想吃蛋糕，老款了不懂，买了个鸡蛋糕。现在订婚见亲家，
老款了不懂，拎了两瓶冰红茶。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那张笑呵呵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懂。回家的路上，我爸在开车，我妈坐副驾，我坐后排。
我爸哼着小曲，今天这顿饭不错，亲家母手艺真好。我妈回头看我，儿子，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紧张了？我说，没有。我爸说，没紧张就好，订婚是大事，
男方得大方点，你看我今天表现还行吧？我说，行。我妈笑了，我就说我儿子懂事，
不像别人家孩子，见个丈人还扭扭捏捏的。我没说话。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找到爸妈那个置顶的群聊。我长按，取消置顶。然后把群名改了。改成老款用户1号2号。
我妈回头看我，儿子，你笑什么呢？我说，没什么。我是真的在笑。因为从那一刻起，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02我大学是2016年上的。开学前一个月，我妈带我去买电脑。
说是买，其实是逛。我们去了电脑城，三楼，卖笔记本的那层。我看好了一台联想，四千多，
学生用的，不贵。我爸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销售，这玩意儿能写字不？销售说，能啊，
wordexcel都能用。我爸哦了一声，又问，那跟纸笔比，哪个方便？销售愣了。
我也愣了。我妈拉了拉我爸的袖子，走吧走吧，去别处看看。我爸说，急什么，我再问问。
他转头问销售，小伙子，你说我儿子要这玩意儿干啥，不就是写作业吗，纸笔不行吗？
销售说，叔叔，现在大学都电子化了，交作业都是网上交......网上交？我爸打断他，
那不得花网费？销售彻底懵了。我妈赶紧拉他走，行了行了，去别处看看。出了电脑城，
我爸说，四千多，太贵了，不值。我说，爸，同学都买。我爸说，同学买你就买，
同学吸毒你也吸？我没话说了。第二天，我爸说带我去买电脑。我挺高兴，以为他想通了。
结果他带我去了文具店。他挑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图案，
旁边写着学习笔记四个字。他递给我，给，你的笔记本。我拿着那本笔记本，站在文具店里，
感觉全世界都在看我。老板在旁边笑，大哥，您真幽默。我爸也笑，什么笔记本不是笔记本，
能写字就行。我拿着那本笔记本回了学校。开学第一周，老师让交电子版作业。我没有电脑。
我借了室友的，熬到凌晨三点，把作业打完。室友说，你咋不买个电脑？我说，买了。
我把那本硬壳笔记本拿出来给他看。室友看了我十秒，说，你爸......挺有意思。
我没说话。我把那本笔记本收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直到今天。我翻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我当年写的。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电脑，搜索笔记本手册。跳出来一个结果，
是当年那家文具店的淘宝链接。我点进去，看评价。有一条评价，
用户名是我爸的手机号前七位。评价内容是，给儿子买的，学生就该用这个，不能惯着，
几千块的电脑太浪费了。评价时间，2016年9月3日。就是我买笔记本的第二天。
我坐在电脑前，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个是冷的。
冷得像冰红茶瓶上的水珠。03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提前一周跟我妈说想吃蛋糕。我说，
妈，我生日快到了，想吃个慕斯蛋糕，巧克力味的。我妈说，行，妈给你买。我挺高兴。
生日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盒子。方形的，透明塑料盒。我打开一看，
是鸡蛋糕。不是蛋糕。是鸡蛋糕。超市里八块钱一盒那种。我妈从厨房出来，儿子，
生日快乐！妈给你买的鸡蛋糕，营养！我看着她。她说，怎么了，不喜欢？我说，妈，
我说的是慕斯蛋糕。我妈哦了一声，那个太甜了，吃多了不好，鸡蛋糕多好，纯鸡蛋做的，
营养。我没说话。我拿起一块鸡蛋糕，咬了一口。很干。噎嗓子。我妈说，慢点吃，
又没人跟你抢。我喝着水，把鸡蛋糕咽下去。然后我说，妈，我去倒杯水。我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冰箱第二层，放着一个蛋糕盒。我拿出来一看，是慕斯蛋糕。巧克力味的。
和我一周前说的一模一样。盒子没拆封。我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在客厅说，那个蛋糕别吃了，凉的，吃了拉肚子。我关上冰箱门，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我妈说，鸡蛋糕多好，热乎的。我说，嗯。我把鸡蛋糕吃完了。
一块没剩。吃完我说，妈，真好吃，下次过生日还要这个。我妈笑了，懂事。我回房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那个没拆封的慕斯蛋糕。它不是没买。是买了，
但不配给我吃。因为凉的。因为拉肚子。因为鸡蛋糕更好。因为我不配。我拿起手机，
给那个老款用户1号2号群发了一条消息。妈，今天鸡蛋糕真好吃，我全吃完了。我妈秒回，
懂事，儿子真乖。我盯着乖这个字看了很久。二十五岁的人了，还被叫乖。不是宠。是驯。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我在心里说，妈，下次我过生日，你也吃鸡蛋糕。
04冰红茶事件之后，我开始执行老款儿子计划。计划很简单。他们怎么对我，
我就怎么对他们。不多不少，原样返还。第一周，我爸打电话说他腰疼。他说，儿子，
爸腰疼得厉害，想去医院看看。我说，行，我帮您挂号。我爸挺高兴，挂个骨科就行。我说，
好。挂了。挂的是中医养生讲座免费体验。地点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室。时间周六上午九点。
我爸周六早上给我打电话，儿子，医院在哪呢，我怎么导航不到？我说，爸，
您按导航走就行，到了有人接您。我爸去了。到了现场，发现是养生讲座。
一百多个老头老太太坐在会议室里，听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讲磁疗床垫。讲了三个小时。
最后开始卖床垫。原价9999，现场价3999。我爸没买。但他旁边一个老头买了。
我爸回来跟我说，儿子，你挂的什么号，怎么是卖床垫的？我说，爸，那不是医院吗？
我爸说，那是酒店！我说，哦，那可能我挂错了。我爸说，你......他没骂出来。
因为我是好心。第二周，我妈说想去旅游。她说，儿子，妈跟你爸结婚三十年了，
还没出去旅过游，想出去看看。我说，行，我帮您报团。我妈挺高兴，去哪都行，看看风景。
我说，好。报了。报了个99元周边一日游。含购物店。我妈周六早上六点就被拉上车了。
先去了一个玉石店，关了门不让走，讲了两个小时玉石的功效。又去了一个乳胶店，
看了一个小时乳胶枕。中午吃了一盒盒饭，十五块钱。下午去了一个丝绸店，又被关了门。
晚上八点才到家。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哑了，儿子，这什么团啊？我说，旅游团啊。
我妈说，这哪是旅游，这是受罪！我说，妈，99块钱，还管一顿饭，差不多就行了。
我妈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气。然后她说，你爸买床垫的事你知道吗？我说，
什么床垫？我妈说，他在养生讲座上买了个磁疗床垫，三千块！我说，哦，那挺好的，
磁疗养生。我妈说，好什么好！你爸腰都睡过敏了！我说，那可能是排毒反应。
我妈彻底不说话了。我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两瓶冰红茶。是我昨天买的。
一块五一瓶。我打开一瓶，喝了一口。挺甜的。05老陈又提了。他说，小周，
上次见面不太正式，我想双方父母再吃个饭，把婚事定下来。我说，行，我跟他们说。
我给我爸打电话，爸，老陈说想再吃个饭，正式定一下婚事。我爸说，行啊，去哪吃？我说，
您定。我爸想了想，去外面吃太贵了，来家里做吧，家常菜，实在。我说，好。我挂了电话，
给老陈发微信，陈叔，我爸妈说去家里吃，家常菜。老陈回了一个好。我知道他不高兴。
但他没说。因为他是个体面人。体面人不说难听话。但体面人记仇。周六，老陈一家来了。
老陈，丈母娘，还有我未婚妻小雅。我爸妈在门口迎。我爸穿了一件Polo衫，领子立着。
我妈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腰间别着一个买菜用的环保袋。老陈穿了一身西装。
丈母娘穿了一条旗袍。小雅穿了一条连衣裙。三对三。像两个世界的人。进门，坐沙发。
我妈去厨房做饭。我爸陪老陈聊天。聊了十分钟，老陈问，亲家，今天做什么菜？我爸说，
家常菜，炒鸡蛋，拍黄瓜，再来个汤。老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半小时后，我妈喊吃饭。
上桌。三个菜。炒鸡蛋。拍黄瓜。冰红茶。没有汤。老陈看着桌子，看了十秒。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吃了。又夹了一块拍黄瓜。吃了。然后放下筷子。他说，
亲家，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我爸愣了，没有啊，怎么了？老陈说，
今天是我们两家定婚事的日子，你就准备了三个菜？我爸说，家常菜，实在。老陈说，
实在不是敷衍。我爸说，亲家，我们老款了，不懂你们那些讲究......又是老款。
老陈打断他，亲家，你是不是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你儿子？我爸说，没有没有。老陈站起来，
小雅，走。小雅没动。老陈说，走！小雅还是没动。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眼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火。老陈自己走了。丈母娘看了看我爸妈，又看了看小雅，
叹了口气，跟着走了。屋里剩下四个人。我爸说，这亲家，脾气真大。我妈说，就是，
三个菜怎么了，吃不完还浪费。我站起来，我送送他们。我追出去，在电梯口追上小雅。
她站在电梯前，没按按钮。我说，对不起。她说，不是你的错。我说，是我的错。她说，
周宇，我不是气你爸妈。我说，那气什么？她转头看我，气你。我愣了。她说，气你不说话。
我说，我说什么？她说，你是哑巴吗，你爸妈拎冰红茶来我家，你不说话。
今天三个菜定婚事，你还不说话。周宇，你到底在不在乎我？我说，我在乎。她说，
在乎就拿出在乎的样子。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了。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