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泥人张系列：泥人张的“一抠准”与3D生物打印

一、一抠准张传泥这辈子最会三样事：一是“看”，海河边的天津卫，三教九流，五行八作，

在他眼里不是人，是“泥胎”——扛大个的“泥”沉，

筋骨要从泥里“挣”出来；说相声的“泥”活，嘴角眉梢都得带“戏”；大姑娘的“泥”润，

手指尖都得透着“嫩”；二是“捏”，祖传的“胶泥”，运河边澄了三年的“金不换”，

在他手里不是泥，是“听话的肉”。大拇指一按，是脸蛋的弧度；食指一挑，

是眼角的笑意；小指甲一划，是衣褶的飘逸。手随心走，泥随手变，

人物“活”在掌股之间；三是“抠”，泥人张的绝活，不在捏，在“抠”。

尤其是人物的眼睛，不是捏出两个洞，是用特制的“抠针”，在将干未干的泥胎上，

极其精准地“抠”出瞳孔。“一抠准”，力道、角度、深浅，差一丝一毫，眼神就“死”了，

人就“傻”了。这“抠”功，全天津卫，能“抠”出“活”眼神的，不出三家，

他张家“泥人张”，传到他，是第六代，他六十八，手最“毒”。可今年开春，这三样本事，

一样比一样让他手里“发艮”。“师爷，这‘钟馗’的眼……‘瘟’了。”徒孙小海，

捧着一尊刚塑好、还未烧制的“钟馗捉鬼”泥坯，声音发虚。钟馗是“泥人张”的招牌题材，

怒目圆睁，虬髯戟张，要的是那股子“煞”气。可眼前这尊，身形、衣纹、甚至胡须的飞扬，

都到位了，唯独那对眼睛，抠是抠了，但眼神“散”，不“聚”，甚至有点“木”，

少了钟馗该有的、洞察鬼魅、怒而裂眦的“神光”。“我知道。

”张传泥坐在“传泥斋”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盘着两枚光润的核桃，眼皮都没抬，“是泥，

‘心’老了。这批运河泥，挖得深了，底层的泥‘阴’气重，性子‘板’，抠下去，不回弹，

眼神就‘僵’。我抠的时候，手底下发‘涩’，知道要坏，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这是给‘中华匠作大展’准备的压轴啊！”小海急得跺脚，“媒体都报道了，

‘泥人张’百年绝技再现‘钟馗’。现在这‘瘟’眼神挂出去，行家一看，就得砸招牌！

师爷，您快想想辙，改改？”“改？”张传泥笑了，是苦笑，“泥人是一遍活，泥干了，

魂就定了。抠坏的眼，就像人瞎了的眼，补不上。除非……把眼珠子整个挖了，重填泥，

重抠。可新泥旧泥，干湿不一，烧出来必裂，成‘瞎’钟馗，更难看。

”“那……那就这么交出去？”张传泥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尊“瘟”钟馗，

仿佛看到“泥人张”一百多年的金字招牌，正被这双无神的眼睛，一点点蒙上灰尘。

儿子在美院当教授，搞“当代雕塑”，说“爹，你那泥人，是民俗，是手艺，

但不是‘艺术’”。孙子在硅谷搞“3D建模”，说“爷爷，您这手艺，我可以用电脑建模，

3D打印，想要什么眼神有什么眼神，还永不褪色。”手艺？艺术？打印？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他只知道，祖宗传下来的这双手，这把抠针，能让一块泥巴，

变成有血有肉、有神有魂的“人”。可现在，这双手，好像真的有点老了，有点不听使唤了。

连最拿手的“钟馗眼”，都抠“瘟”了。“前几天，有个从德国回来的博士后，姓冯，

来找我。”张传泥最终开口，声音疲惫，

“说是搞什么‘生物兼容性材料’和‘3D生物打印’的。想用我的泥人数据，

做‘活’的雕塑。”“3D生物打印？”小海皱眉，“那是什么？用机器挤泥巴？”“他说，

不是挤泥巴，是‘打印’细胞，打‘活’的组织。他想用我‘钟馗’的3D扫描数据，

用一种特殊的、带细胞的‘生物墨水’，打印出一个‘有生命’的钟馗皮肤，

甚至……能动的眼睛。”张传泥自己说着都觉得荒诞，“我本来说他疯了。泥人就是泥人，

死了才永恒。弄‘活’了，那还是泥人吗？可现在……也许疯子有疯子的办法。

”“活的眼睛？”小海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不就……”“就‘活’了。

”张传泥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可那‘活’，是我的‘活’，

还是他机器的‘活’？不知道。但至少，比这‘瘟’眼强。”“那……请他来看看？

”“请他来吧。”张传泥长叹一声，“死马当活马医。但告诉他，他的‘活’，

得听我的‘神’。钟馗的眼神，得是我说了算。”二、泥之数冯博士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学者，穿着休闲西装，没戴眼镜，眼神很亮，

带着一种实验室里浸泡出来的、混合着严谨与狂热的气质。他没带大型设备，

只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双肩背包。“张老先生，冒昧打扰。我叫冯渊，

在德国马普所做了几年组织工程，刚回国。我对您的‘泥人张’技艺，尤其是您对人物神态，

特别是眼神的捕捉和塑造，非常着迷。”冯渊很客气，但语速很快，“我认为，

这不仅仅是工艺，是极高阶的‘生物形态学’和‘情感表达’的具象化。

我想用最新的生物制造技术，来探索和延伸这种艺术的可能边界。”“冯博士，直说吧，

你怎么‘弄活’我的钟馗眼？”张传泥没绕弯子。冯渊打开背包，

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个小盒子。“首先，

我需要获取您这尊‘钟馗’最精确的3D形态数据，尤其是眼部区域的微观几何特征。

”他拿出一个手持式高精度3D扫描仪，“然后，我会用一种特殊的‘生物墨水’，

其主要成分是提纯的胶原蛋白、透明质酸，

以及从您提供的少量皮肤或口腔黏膜细胞（无创刮取）中提取、扩增的成纤维细胞。

用微型挤出式生物打印机，按照3D模型，逐层打印出眼球的表面结构，

包括角膜、巩膜、虹膜的纹理，甚至瞳孔的凹陷。”“细胞？打印？

”张传泥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了一下，“那打出来的……是肉？

”“是仿生的、有活细胞的三维组织结构。”冯渊纠正道，“它不完全等同于真实眼球，

没有视觉功能，但具有类似真实组织的柔软度、湿润度、光学特性，

最重要的是——细胞是活的，会有新陈代谢，

能对轻微的环境**（如温度、湿度、甚至特定波长的光）产生微弱的反应，

比如轻微的收缩或颜色变化。这能让它看起来……有‘生机’。”“有生机？

”张传泥盯着屏幕上冯渊展示的其他生物打印组织（如人造耳朵、血管网络）的图片，

觉得不可思议，“可我的钟馗，要的是‘煞气’，是‘神光’，不是‘生机’。

”“这正是难点，也是魅力所在。”冯渊眼睛更亮了，“‘神光’‘煞气’，

是极其微妙的表情肌运动和眼神聚焦状态。

细微的褶皱——全部转化为精确的3D模型参数和生物墨水中细胞的密度、排列、分化指令。

然后，在生物打印过程中，通过控制打印路径、挤出压力、交联方式，

来‘编程’这些微观结构，使其在形成后，自然呈现出您想要的那种‘眼神状态’。甚至，

我们可以尝试加入一些能对特定化学或物理信号产生反应的‘智能细胞’，

让这双‘活眼’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感受到‘鬼气’？哈哈，开玩笑），

眼神发生预设的、细微的变化，增强叙事性。”张传泥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修眼”的范畴，这是在“造眼”，甚至是在“编程”眼神！

用细胞和基因，来写“钟馗”的愤怒与威严？“这……这能行吗？细胞会听你的话，

长成你要的样子？”“有挑战，但原理上可行。”冯渊调出一些文献和数据，

“组织工程已经可以实现简单组织的定向分化与形态控制。

对于眼球表面这种相对薄而结构化的组织，结合高精度3D打印和先进的生物材料，

是当前的研究前沿。当然，要达到您要求的艺术效果，

需要极其精细的模型、材料和工艺控制，以及……您无与伦比的审美判断，来指导整个过程。

”“我的判断？”“是的。机器可以打印‘形’，但无法判断‘神’。我需要您全程参与，

用您的眼睛和感觉，来判断每一个中间产物——从数字模型，

到打印出的生物组织原型——是否具有‘钟馗的眼神’。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反馈-修正’循环，用您的艺术直觉，

来‘训练’和优化我们的打印‘算法’。”冯渊诚恳地说，“这不是用技术取代您，

是用技术放大您，让您对‘神’的把握，能以另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准的方式实现。

”这话打动了张传泥。不是取代，是放大。是用科学的“手”，去实现艺术的“心”。

如果真能成功，不仅救了这尊“瘟”钟馗，也许真的能为“泥人张”，

为这门靠手感、靠“玄乎”感觉的手艺，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那就……试试。

”他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期待，“但先救急。把这‘瘟’眼换了。

你的‘活眼’，得能严丝合缝地‘长’在我的泥胎上，烧制的时候，不能裂，不能变色，

不能有‘异’味。”“明白。我们会设计专用的生物粘合剂和后期处理工艺，

确保生物组织与泥胎的相容性，并能耐受后续的低温烧结或表面处理。”冯渊开始忙碌起来。

扫描开始了。高精度的激光线划过钟馗泥坯的每一寸表面，尤其是那双“瘟”眼。

数据在电脑中构建出细腻到毛孔级别的三维模型。冯渊用软件，

小心翼翼地将那双“瘟”眼“挖”掉，留下两个精确的眼窝空洞模型。然后，

是更具挑战性的“数字重塑”。冯渊请张传泥坐镇，在电脑屏幕上，用数字雕刻软件，

结合多个角度的历史“钟馗”作品照片和张传泥的口头描述，

开始“捏”一双新的、数字的“钟馗眼”。“这里，瞳孔再收缩0.2毫米，要‘聚’，

像针尖。”“虹膜外缘，加一点放射状的细微裂纹，表示怒极。”“眼白靠近内眼角这里，

加两条极细的、若隐若现的‘血丝’。”“下眼睑，要绷紧，有微微的颤抖感，

好像马上要瞪裂……”张传泥的指令，具体而微妙，很多是感觉性的形容词。

冯渊和他的助手，

努力将这些“感觉”转化为可操作的建模参数：曲率、凹凸、纹理深度、颜色渐变。

这是一个缓慢而折磨人的过程，数字模型上的眼睛，在张传泥的“挑剔”下，改了又改，

有时仅仅因为“感觉不对”，就要推倒重来。“张老，您看这个版本，瞳孔的反射光点，

我们模拟了不同角度的光源……”“不对，光太‘散’，要‘聚’成一点寒星，

像夜里猫的眼。”“那这个呢？我们加强了虹膜的纹理对比度……”“过了，像得了虹膜炎，

要‘隐’而‘厉’……”经过几十轮的修改，

一双在屏幕上看起来栩栩如生、充满“煞气”与“神光”的“数字钟馗眼”，

终于得到了张传泥的初步认可。“有七分像了。”他眯着眼，仔细端详，“剩下三分，

是‘泥’味，是‘手’泽，是烧制后的火气。这个，你们机器里没有。

”“那我们就先打这‘七分像’。”冯渊如释重负。他启动了生物打印机。小巧的喷头，

按照数字模型切片后的路径，开始将粘稠的、淡粉色的“生物墨水”，

一层层“打印”在特制的、可溶解的支撑材料上。打印过程很慢，精度要求极高。

几个小时后，一对极其轻薄、柔软、湿润的“生物眼球”原型，出现在培养皿中。

它们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虹膜的纹理在培养液下若隐若现，

瞳孔的位置是一个深邃的、吸收光线的点。张传泥戴上无菌手套，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只，

对着光看。那触感，那质感，那隐隐的“活”气，让他这个捏了一辈子死泥巴的老匠人，

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这……真的像“眼”。“能……能安上去试试吗？

”他声音有些干涩。三、活之眸生物眼球与泥胎的“结合”，又是一道难关。

冯渊团队研制了一种特殊的生物相容性水凝胶“粘合剂”，

既能牢固粘合生物组织与处理过的泥胎表面，

又能在后续的低温烧结（为了定型和保护）中保持稳定，不产生有毒物质。在无菌操作台上，

张传泥亲手操作。他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那双“瘟”眼从泥胎上完整地取下。然后，

用冯渊调制的“粘合剂”，将那双新鲜的、还带着培养液湿润感的“生物眼球”，

轻轻嵌入眼窝。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球嵌入，严丝合缝。

由于生物组织的柔软和弹性，它们完美地贴合了泥胎眼窝的弧度。

冯渊用微弱的特定波长光照射眼球，激活其中预设的、对光敏感的细胞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