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业三日,姜记食肆再开门时,俨然是另一番光景。
新换的榆木门板厚重结实,新糊的窗纸雪白透亮,桌椅板凳都仔细刷过清漆。
“嗬!姜老哥,你们这铺子,拾掇得可真精神!”
老客们一进门便啧啧称赞,眼里透着新鲜和欢喜。
环境敞亮了,人的心情也跟着敞亮。
重新开张头一日,炸酱面卖得比往常更快。
午时未到便已告罄。
食客们坐在明净的桌旁,吸溜着筋道的面条,嚼着油润咸香的肉丁炸酱。
再配上一碗冰凉沙甜的绿豆汤,只觉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姜沅站在焕然一新的灶间里,目光扫过整洁的案台和锃亮的铁锅。
心里却在想,炸酱面固然好,但总需些变化,给老客新朋多些念想。
夏日虽热,也到了该贴贴秋膘的时候。
虽然离入秋尚早,但吃些扎实暖润的饭菜,总是令人满足的。
她想到了黄焖鸡。
这道在她前世,大江南北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下饭神器。
鸡肉易得,价钱比猪肉贱些。
土豆、香菇、青椒,也都是市集上常见的菜蔬。
关键在于那一锅浓醇的汤汁和软烂入味的鸡肉。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做成一人一份的黄焖鸡米饭,连肉带菜带汤汁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定然极受欢迎。
说做便做。
次日,她便让姜弘新采买了肥嫩的雏鸡、黄心的新土豆、干香菇,还有新鲜的青红椒。
她自己则去药铺兼香料铺子,精心挑选了几味合用的香料。
做黄焖鸡,先得焯鸡。
斩成适口大小的鸡块,冷水下锅,加姜片、少许黄酒,煮沸后撇去浮沫,捞出用温水洗净。
这一步去腥,是做鸡鸭鱼肉的关键,马虎不得。
接着便是炒糖色。
这是提亮增香的法门,也是最难把握的火候。
姜沅用小锅,放了少许油和冰糖,小火慢慢熬着。
糖粒在热力下渐渐融化,由透明转为金黄,再泛起细密的棕红泡沫,空气中飘起一股焦甜的香气。
她眼疾手快,将沥干水的鸡块“刺啦”一声倒入,快速翻炒。
让每一块鸡肉都均匀裹上这层漂亮的琥珀色。
然后下葱段、姜片、拍松的蒜瓣爆香。
再烹入黄酒、酱油。
酱油是普通酱油,但她另加了一小勺自制的豆酱,增加醇厚度。
最关键的是她配的那包香料。
草果、八角、香叶、桂皮,分量极有讲究。
多一分则药气重,少一分则香气薄。
香料用纱布包好,投入锅中。
注入足量的热水,大火烧沸,再转小火,盖上锅盖慢慢焖着。
这时候,便能处理配菜了。
土豆去皮切滚刀块,干香菇泡发后切厚片,青红椒去籽切菱形块。
待鸡肉焖到七八分熟,汤汁收去小半,浓香四溢时,先下土豆块和香菇。
这两样最是吸味,在浓郁的汤汁里咕嘟着,渐渐变得绵软入味。
最后,待土豆能用筷子轻松穿透,汤汁也变得浓稠油亮时。
撒入青红椒块,再略焖片刻,借汤汁的热气将椒块的生涩逼走。
只留一抹清脆的口感和鲜亮的色泽。
临出锅前,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末。
一锅黄焖鸡,讲究的是鸡肉滑嫩脱骨,土豆绵软入味,香菇吸饱了汤汁,口感丰腴。
而那汤汁,更是精华所在,咸鲜中带着微甜。
复合的香料气息与鸡肉本身的鲜美完美融合,醇厚浓郁,油亮诱人。
姜沅特意准备了带凹槽的深口陶碗。
先盛上满满一碗热腾腾、粒粒分明的白米饭,再将连汤带料的黄焖鸡浇在米饭上。
深褐油亮的汤汁迅速渗透到雪白的米粒间。
金黄的鸡肉、棕褐的香菇、软糯的土豆、鲜亮的椒块,堆叠在米饭之上。
色彩分明,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得几乎有了形质。
“今日新品,黄焖鸡米饭,十五文一份,送小菜一碟。”
姜沅将第一碗样品摆在了柜台最显眼处。
那香气,比炸酱面更添了几分醇厚和暖意。
混合着肉香、酱香、香料的气息,热乎乎地弥漫开。
瞬间就抓住了所有进店客人的鼻子。
“黄焖鸡?这是何物?瞧着可真馋人!”
“十五文?有肉有菜有饭,还送小菜,划算!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新品甫一推出,便大受欢迎。
鸡肉软烂入味,土豆吸饱了汤汁,比肉还香。
最绝的是那汤汁拌饭,咸鲜适口,带着微微的甜和香料的复合气息。
让人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恨不得连碗底都舔干净。
附赠的小菜也精巧。
或是脆生生的腌萝卜条,或是清爽的拌黄瓜。
正好解了汤汁的厚重。
姜记食肆里,除了熟悉的吸溜面条声,又添了新的满足喟叹和勺子刮擦碗底的声音。
姜沅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有条不紊。
她特意将堂叔姜弘富和堂婶王氏安排在了最要紧的岗位。
姜弘富负责在后院井边清洗堆积如山的鸡块、土豆和碗碟。
夏日里蝇虫嗡绕,水汽蒸腾,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王氏则被派去照看煮饭的大灶,添柴看火,烟熏火燎,还要不停擦拭流到案板上的油渍汤水。
两人从早忙到晚,尽是些累人的脏活重活。
连靠近主灶、观摩姜沅手艺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他们心中叫苦不迭。
可看着食肆里人头攒动、铜钱叮当的景象,又实在舍不得走。
更存了一份偷师学艺的心思,但凡有点空隙,便伸长脖子往主灶那边瞄。
竖起耳朵听姜沅和父母偶尔的交谈。
“瞧见没?她炒糖色了,火不能大……”
“好像放了包东西进去,是香料吧?”
“闻着有八角味儿……”
他们自以为记下了步骤,私下里悄悄嘀咕。
盘算着若是自己得了方子,也能开个铺子。
定然财源滚滚。
为了这宏伟蓝图,眼下吃点苦、受点累,似乎也值得了。
只是他们不知,炒糖色的火候、香料包的精确配比、下配菜的时机、汤汁收浓的程度。
这些姜沅凭经验和手感掌控的微妙之处,又岂是远远瞧上几眼就能偷去的?
画虎画皮难画骨。
他们学的,终究只是皮毛。
这一日,那位气度不凡的贵仆李忠又来了。
这几日他已是常客。
炸酱面、绿豆汤、夜里的炸串,都尝了个遍,每次都是赞不绝口。
今日见到新出的黄焖鸡米饭,他眼睛一亮。
“黄焖鸡?”他仔细看了看那碗中物事,点点头。
“瞧着倒是扎实。来一份尝尝。”
一碗热腾腾的黄焖鸡米饭端上。
李忠先舀起一勺汤汁浇在饭上,拌匀,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
鸡肉的嫩滑,土豆的绵软,香菇的丰腴,汤汁的醇厚……
各种滋味在口中层次分明地化开,最后汇聚成一种令人身心俱暖的满足感。
他吃得不算快,却极认真,一碗吃完,额角见了细汗,通体舒泰。
“好!”他放下碗筷,难得地露出畅快笑意。
“姜姑娘这手艺,真是每每都有惊喜。
这黄焖鸡,汤汁浓郁,拌饭一绝,鸡肉火候恰到好处,香料用得巧妙,增香而不夺味。
十五文,太值了。”
他沉吟片刻,对姜沅道。
“此物甚好,可否……再来一份?我用食盒带走。”
姜沅自然应允,细心地将黄焖鸡和米饭分开装在干净的双层食盒里。
又用油纸包了两块新炸的豆腐干。
“客官慢走,汤汁小心别洒了。”
李忠提着食盒,那霸道的香气隔着盒盖仍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引得路上行人侧目。
他心中却想着,老爷近日为朝事烦忧,胃口也不佳。
这黄焖鸡味道醇厚温暖,或能开胃?
虽仍是市井之物,但姜记食肆干净,姜姑娘手艺人品他都信得过。
偶尔一次,或许无妨?
回到太傅别业,李忠硬着头皮,将那食盒提到了李太傅的书房外。
不料,今日太傅还没回来,倒是夫人王氏在书房。
听闻李忠又带了外头的吃食回来,王氏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不悦。
“李忠,你是越发没规矩了!
前次与你说的都忘了?
这等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往老爷面前送?
若是吃出个好歹,你……”
她话未说完,忽然闻到一股极香的味道。
王氏还没用膳,光是闻着这香味,就觉得饿极。
她向来注重规矩仪态,过午不食,现在却恨不得吃上一碗白米饭才好。
训斥的话戛然而止,她鼻翼不自觉地又动了动。
她出身世家,饮食向来求精求雅,何曾闻过这般粗犷又诱人的食物香气?
那香气像会勾人似的,直往她鼻子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