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苏长明端坐椅中,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紫砂茶杯。
大局已定。
老领导杨书记亲自出面,一场几乎见血的厮杀,被强行按回了桌面,变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市长之位,尘埃落定。
下周的五人小组会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间办公室,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笃,笃。笃
三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
秘书李长庚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几份文件。
“老板,今天需要批阅的件,下面的文件,周秘书长已经签过拟同意的批示了,顶上几分需要您定夺。”
苏长明拿起最上面那份薄薄的名册。
市委组织部呈递的省考面试入围名单。
他眉头微皱。
“这种小事,也需要专程递上来?”
李长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组织部录用二科的齐科长专程打来电话,说请您务必亲眼过目这份名单的排序。”
苏长明翻开首页。
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刺入眼帘。
【市委办公室综合二处,招录名额:1人】
第一名:朱文浩。
第二名:刘晓蕾。
名单下方,附着一行小字,清晰标注了二人的社会关系背景。
苏长明有点懵逼。
朱天和那个废物儿子,居然考了笔试第一?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第二名的身份。
刘晓蕾。
江南省前二号首长的亲孙女。其父刘海平,现任省**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权柄赫赫。
那个编制,半年前就已经是刘家的囊中之物!
“啪。”
名单被他甩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姓齐的这只老狐狸,左边是朱天和,右边是刘家,哪一尊神仙她都得罪不起,干脆把这催命符直接送到了自己案头!
如果第一名是个没背景的寒门子弟,面试场上,有的是办法让他“发挥失常”。
可偏偏是朱文浩!
在众目睽睽之下,黑掉常务副市长儿子的分数?
这不叫潜规则,这叫公开宣战!
杨副书记刚下的“平稳过渡”指示还言犹在耳,谁敢在这时候挑事,就是公然打省委的脸!
“乱弹琴!”
苏长明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朱天和这老泥瓦匠,下的是什么臭棋?把亲儿子往自己这龙潭虎穴里塞?
不对!
电光火石间,苏长明品出了其中三味。
既然这山芋烫手,那就扔给别人去接!
刘家想要这个位置,就该刘家自己下场去争!
“长庚。”
“在。”
“给省府办的刘海平处长打个电话。”
“把这份名单的排名,和具体分数,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他。”
“记住,只陈述客观事实,不加任何主观判断。”
李长庚心领神会。
“那如果刘处长问起您的意见?”
“问我?”
苏长明低头,在一份水利项目的批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市里马上要开防汛保供调度会,我开了一整天的会。”
“这份文件,我还没来得及看。”
……
市**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朱天和捏着电话听筒,手心全是汗。
组织部的老朋友刚刚透了风,他那个妖孽儿子,不仅考了第一,还一头撞进了最凶险的漩涡里。
他给朱允熥打去电话,电话接通。
“文浩!二处那个岗位,第二名是刘海平的女儿!前省一号的亲孙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朱允熥平静如水的声音。
“知道了。”
“知道了,现在怎么办?!”朱天和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刘家在省里手眼通天,面试官里必然有他们的人!苏长明再躲在背后拱一把火,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父亲。”
“杨书记要的是平稳,您觉得,一味的退让,真能换来太平吗?”
“欲多则心散,心散则志衰。”
“苏长明既要市长宝座,又想让市委办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世上哪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
“他拿到名单,第一反应绝不是自己动手。”
“他不敢同时得罪您和刘家。”
“所以,他只会装聋作哑,把消息捅给刘家,引刘家这把刀,来杀我。”
朱天和彻底听懂了。
“那你拿什么挡?!”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父亲,规则,是强者束缚弱者的枷锁。”
“但当两个强者在规则内搏杀时,规则,就成了一面照妖镜。”
“我那篇申论,省委阅卷组已经当成范文传阅。他们想在面试场上做掉我,就必须留下痕迹。”
“我等的,就是他们出手。”
电话挂断。
朱天和呆呆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浑身冰冷。
他这辈子在刀尖上跳舞,可拿亲生儿子的前途当诱饵,去撬动省里的棋局……
……
东湖湾公寓。
朱允熥挂断电话,面前红泥小火炉上,紫砂壶正吐着袅袅白汽。
茶香满室。
苏清寒快步走来,将一沓资料拍在茶几上,俏脸紧绷。
“我托关系查了,刘晓蕾的笔试,被你甩开了整整十分!”
“按照面试翻盘的极限比例,除非考官给你打出史无前例的低分,否则她绝无可能!”
朱允熥提起茶壶,沸水冲入杯中,茶叶如人生般沉浮。
“她能翻。”
苏清寒的呼吸急促起来:“在规则之内,他们做不到!”
“当利益大到可以无视脸面时,规则便只是一张废纸。”
朱允熥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拿起早已备好的狼毫,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
随即,笔锋一转,画出一个三足鼎立的简图,分别标注:苏、刘、朱。
苏清寒的目光死死钉在纸上。
朱允熥的笔尖,点在了“苏”字上。
“苏长明,会借刀杀人,作壁上观,看我与刘家斗个两败俱伤。”
笔尖滑向“刘”字。
“刘海平,会不惜代价,强行在规则上撕开一道裂缝,把我摁死在面试场。”
最后,笔尖重重地落回“朱”字,墨点如血,晕染开来。
“而我……”
“要的就是这道裂缝。”
苏清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窒息。
他竟然把敌人的阴谋算计,都当成了自己破局的柴火!
“你要抓住他们的把柄,掀了这盘棋?”她声音干涩。
“不。”
朱允熥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掀棋盘,是莽夫所为。”
“我要的,是握着他们递来的刀,光明正大地走进市委办。”
“我该做什么?”她问。
朱允熥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苏长明当了市长,必抓财权。”
“你,就去财政局,当钉进他钱袋子的那根钉子。”
“我在朝堂之上定乾坤。”
“你在钱粮后方,为我守住命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