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回了家。
不是那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公寓，而是那栋带着院子的老房子。
十三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生活的。
妹妹失踪后，爸妈就火速卖掉了这里，搬去了城里。
没想到，他们又把这栋房子买了回来。
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那辆锈迹斑斑的旧车，就停在院子中央，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车门上贴着警方的封条。
陈阳就站在车旁，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眼神锐利。
他身边还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
「林悄，过来。」陈阳对我招了招手。
我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越靠近那辆车，十三年前那个下午的灼热感就越真实。
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被太阳暴晒后的味道。
「我们把车从废品站拖回来了，里里外外都做了复原。」
陈阳拉开车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后座的皮质座椅已经干裂，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现在，坐进去。」陈阳命令道。
我僵在原地。
「我说了，坐进去。」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一个警察上前，半推半搡地把我按进了后座。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
世界瞬间变了。
声音被隔绝，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毫无遮拦地照在我身上，温度在迅速攀升。
就是这种感觉。
窒息，闷热，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想起来了吗？」
陈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隔着一层玻璃，有些失真。
「**妹当时就是这样，被关在这里。」
我闭上眼，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那是一个很热的午后，爸妈都出门了，家里只有我和妹妹。
我们在院子里玩捉迷藏。
我躲在车后面，妹妹怎么也找不到我。
她有些生气了，站在院子中间，叉着腰喊我的名字。
「姐姐！你再不出来我就告诉妈妈你偷吃饼干！」
我从车后探出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看见我，立刻笑着跑过来。
她说：「姐姐，我们玩点别的吧。」
「玩什么？」
「我们玩开车，你当司机，我当乘客。」
于是，我坐进了驾驶座，她乖乖地爬上了后座。
我学着爸爸的样子，握着方向盘，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妹妹在后面咯咯地笑。
玩了一会儿，我觉得无聊了，就想下车。
可我推了一下车门，没推动。
我又推了一下，还是没用。
我有些慌了，喊妹妹：「小溪，你那边能打开吗？」
妹妹也试了试，摇摇头，「打不开，姐姐，门锁住了。」
怎么会锁住？
我们谁也没碰锁。
我开始用力拍打车窗，妹妹也在后面哭了起来。
太阳越来越大，车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感觉头晕眼花，妹妹的哭声也越来越小。
最后，她躺在后座上，不动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因为太热了，所以睡着了。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既然她睡着了，那我就不用管她了。
我自己从没关严实的驾驶座车窗缝里，一点点爬了出去。
然后，我就跑出去玩了。
我去了邻居家，看了一下午的动画片，还吃了半个冰西瓜。
直到天黑，妈妈在院子里喊我吃饭，我才想起来。
妹妹还在车里。
……
「啊！」
我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汗水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车窗外，陈阳的脸清晰可见。
他还在问：「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我想起了我小小的手，是怎么从车窗缝里伸出去，然后从外面，把车门反锁上的。
不是打不开。
是我，亲手锁上的。
我不是忘了她，我是故意把她一个人留在车里的。
因为，就在我们玩开车游戏之前。
我看到了那件让我恐惧至今的事。
妹妹对着枯井，吐出了一只青蛙。
那只青瓜在她面前活蹦乱跳地叫了两声，然后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草丛里。
妹妹回过头，看到我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天真又诡异。
她说：「姐姐，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好不好？」
我吓坏了。
我的妹妹，不是人。
她是个怪物。
所以，我要把她关起来。
关在这个铁盒子里，让太阳把她晒死。
这个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我五岁的心里，生根发芽。
我看着车窗外陈阳的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个秘密，我守了十三年。
我不能说。
我说不出口。
「把她带出来。」陈阳似乎失去了耐心。
车门被打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被两个警察架着，拖到了院子中央。
双腿一软，我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看来效果不错。」陈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至少，让你回忆起了恐惧。」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林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还是不说？」
我抬起头，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我……我真的……」
「够了。」陈-阳站起身，显得有些烦躁。
他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
「把东西拿上来。」
一个技术人员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走了过来。
陈阳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像听诊器一样的东西。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自己『看』。」
他将听诊器的探头，对准了我的太阳穴。
「这是『深层记忆回溯仪』，军用科技，专门用来审讯嘴硬的间谍。」
「它可以绕过你的主观意识，直接读取你大脑皮层里存储的记忆影像。」
「过程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有极小的概率，会对你的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
陈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但为了十三年前的真相，值得冒险，不是吗？」
冰冷的金属探头，缓缓地贴上了我的太阳穴。
一股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传来。
我的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妹妹的哭声，我的笑声，青蛙的叫声，太阳的灼热……
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
「不！不要！」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个多么恶毒的姐姐！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
异变突生。
院子里的那口枯井，就是妹妹当年吐出青蛙的那口井。
井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苏醒了。
紧接着，整个院子的地面，都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陈阳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地震了？」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口井。
只有我知道。
不是地震。
是它。
是它回来了。
井口，一圈圈黑色的波纹，正在凭空荡漾开来。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井里弥漫出来，瞬间驱散了院子里的燥热。
陈阳手中的仪器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最后「啪」的一声，彻底黑屏。
他手上的仪器，坏了。
「保护现场！快！」陈阳大吼。
几个警察立刻拔出枪，警惕地对准井口。
可已经晚了。
一只手，一只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从井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搭在了井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