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粉身碎骨两次，我是小王八

魑魈百墓渊的雾气是青灰色的，像死人的眼翳。魏长庚站在渊边，看着那雾气翻涌，

偶尔露出一截白骨，又很快被吞没。风从渊底吹上来，带着腐烂和铁锈的气味，

他却像是闻不见，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扇子。扇骨是黑色的，不知什么材质，触手生凉。

扇面空白，什么都没有。“魑魈。”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念一个故人。扇子没有反应。

他笑了笑，把扇子收进袖中，转身离开。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得更厉害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十七岁那年，魏长庚第一次见到沈惊澜。

那是仙门百家联合举办的清修会，各派弟子齐聚云梦泽，同修共学。

魏长庚作为玄清宗宗主之子，自然是要去的。临行前，他爹拍着他的肩膀说：“长庚，

多交些朋友。”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沈惊澜就站在旁边。

沈惊澜是魏宗主早年外出涉猎时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捡回来的时候冻得浑身青紫，

只剩一口气，硬是给救了回来。他没有名字，魏宗主便给他起了个“惊澜”二字，

说是希望他日后能惊涛骇浪，也莫忘了自己曾是一滩死水。魏长庚和沈惊澜一起长大，

感情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魏长庚吃什么沈惊澜就吃什么，魏长庚去哪沈惊澜就跟到哪，

魏长庚睡觉沈惊澜就守在他门口。“你是我哥。”沈惊澜说，“我护着你。

”魏长庚笑他：“就你？比我小三个月，还护着我？”沈惊澜不吭声，

只是把腰间的剑握得更紧了些。云梦泽的夏天热得人发昏，魏长庚一到地方就后悔了。

各派弟子聚在一处，少说也有几十人，乌泱泱地挤在湖边的大殿里，

听那些长老们讲什么“仙道大同”“百家一心”的废话。他听得昏昏欲睡，

沈惊澜在旁边替他挡着太阳，一动不动。“玄清宗魏长庚，沈惊澜。”念到名字的时候，

魏长庚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就看见对面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白衣，

眉目清冷，像一柄出鞘的剑。她身后站着个同样白衣的男子，面容温和，正含笑看着他们。

再往后是个青衫少年，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站着。“问剑宗，江挽月。”那女子开口，

声音也冷，“这是我师兄，沈孤云。这是我师弟，沈惊鸿。”魏长庚愣了一下。“沈惊鸿？

”他转头看沈惊澜，“跟你一个姓。”沈惊澜没说话，只是看了那青衫少年一眼。

少年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垂下眼去，安安静静地站着。

——江挽月是问剑宗唯一的女子。问剑宗规矩大，祖训上说“传男不传女”，

几百年来没收过女弟子。偏偏江挽月是个异数——她十岁那年自己跑到问剑宗山门前跪着，

跪了三天三夜，硬是把掌门给跪出来了。掌门问她：“你想学剑？”她说：“想。

”掌门又问：“你可知问剑宗从不收女弟子？”她说：“知。

”掌门再问：“那你为何还要来？”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因为你们不收，

所以我才要来。”掌门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她收了。后来有人问掌门为何破例，

掌门说：“那丫头眼里有剑，不收可惜。”沈孤云是江挽月的大师兄，从小看着她长大，

护着她，教着她，眼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别人都说沈孤云对江挽月好，

是师兄对师妹的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的。可他不能说。江挽月看他，

永远是在看一个哥哥。这就够了。他想。能看着她，就够了。——沈惊鸿是最后来的。

他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站着，安安静静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后来魏长庚才知道，沈惊鸿也是问剑宗的弟子，只是来得晚，又是旁支，

在宗里没什么存在感。“你怎么老不说话？”魏长庚问他。沈惊鸿抬眼看他，

又垂下眼去：“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随便说啊。”魏长庚自来熟地往他旁边一坐，

“比如你叫什么，从哪里来，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说：“沈惊鸿。从问剑宗来。喜欢……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不喜欢……也没什么特别不喜欢的。”魏长庚被他逗笑了：“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沈惊鸿看着他笑，嘴角也微微弯了弯。那是沈惊鸿第一次笑。后来他常常想，

如果那天他没有笑，是不是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可他终究是笑了。——清修会要办三个月，

头一个月是各派弟子相互认识，第二个月开始分科授业，第三个月考核。

魏长庚他们这一批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每天一起听课，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来二去的，

几个人就熟了。魏长庚是那种走到哪里都热闹的人。他话多，笑起来声音大，

练功的时候喜欢偷懒，被长老抓住就嬉皮笑脸地认错。沈惊澜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

不说话，只是看着。沈孤云话也不多，但做事细致，每次练功都会替江挽月把剑擦干净。

江挽月嫌他啰嗦，却也从不拒绝。她更多时候是和魏长庚待在一起，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研究剑法，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湖边聊天。沈惊鸿总是坐在不远处，

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有时候魏长庚会叫他：“惊鸿，过来一起啊。”他就摇摇头，

说：“我在这儿挺好的。”魏长庚也不强求，转过头继续和江挽月说话。

沈惊鸿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江挽月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看着魏长庚侧过脸看她时眼里那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他把那些画面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然后压下去。压到最深处。——那天晚上，魏长庚来找他。月光很好，照在湖面上，

波光粼粼。魏长庚拎着两壶酒，一**坐在他旁边。“睡不着？”魏长庚问。沈惊鸿点点头。

魏长庚把一壶酒递给他：“喝点。”沈惊鸿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魏长庚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湖面，忽然说：“惊鸿，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沈惊鸿的手一紧。“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不知道。”“不知道？

”魏长庚笑了，“喜欢就是喜欢，怎么会不知道？”沈惊鸿没说话。魏长庚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躺下去，看着天上的星星。“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他说。

沈惊鸿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谁？”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魏长庚没回答，只是看着星星，嘴角带着笑。沈惊鸿看着他，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的轮廓，

看着他眼里那种温柔的光。他想，是我吗？是我吗？魏长庚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惊鸿，

”他说，“你是个好人。”沈惊鸿愣了一下。魏长庚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继续看星星。

沈惊鸿坐在那里，握着酒壶，很久很久。他想，他说的是谁？他想，会不会是我？他想，

如果是我就好了。可他不敢问。他怕问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后来他才知道，

那个人是江挽月。那天他在湖边练剑，远远地看到魏长庚和江挽月坐在那棵老柳树下。

魏长庚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江挽月坐在他旁边，侧着头看他，

嘴角带着笑。沈惊鸿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风吹过来，吹动柳条，吹动他们的衣袂。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那里。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原来是她。他想，也对，应该是她。他想，那我又算什么呢？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也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

他想起魏长庚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他想起魏长庚坐在他旁边，

大大咧咧地问“你怎么老不说话”的样子。他想起那天晚上，魏长庚躺在地上看星星，

忽然转过头来说“你是个好人”的样子。他是个好人。只是好人。仅此而已。——从那天起，

他开始做一些事。很小的事。比如江挽月练功用的剑，第二天早上总会莫名其妙地找不到。

找半天，才发现被藏在柴房最里面的角落。比如江挽月喝的茶，总有一股淡淡的怪味。

她以为是茶叶不好，就没多想。只是那几天她总闹肚子，练功都没力气。

比如江挽月和魏长庚说话的时候，总会有人来打断。有时候是传话的弟子，说长老找她。

有时候是送东西的，说是有人托他带给她。打断的次数多了，

两个人能好好说会儿话的时候越来越少。没有人怀疑。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注意。

只有一次，沈孤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沈惊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沈孤云可能看出了什么，可那又怎样？沈孤云自己都自身难保。

他看着江挽月一天天地难受，看着她不明所以地烦闷，

看着她偶尔和魏长庚说上几句话时露出的笑容。他想，你凭什么笑？他想，

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他想，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那天魏长庚来找他。

“惊鸿，”魏长庚笑着说，“走，跟我去藏书阁，帮我找点东西。”沈惊鸿看着他，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好。”他说。藏书阁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魏长庚翻着书，嘴里念念有词：“诡灾……诡灾……找到了，在这儿。

”沈惊鸿凑过去看：“诡灾？你查这个干什么？

”魏长庚压低声音说：“最近好几个地方出了诡灾，我爹让我和惊澜去看看。

我得先了解一下。”沈惊鸿点点头，没再多问。可就在魏长庚翻书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词。

鬼道。那两个字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他眼里。魏长庚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把那页翻过去，若无其事地说：“这个不能看，禁术。”沈惊鸿看着他，

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魏长庚学了鬼道呢？如果他被仙门百家追杀呢？

如果只有自己可以救他呢？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把它压下去。可它就像一颗种子，

种在心里，再也拔不掉。——诡灾发生的时候，魏长庚、沈惊澜和江挽月奉命前往调查。

临走前，沈孤云拉着江挽月的手，说：“小心。”江挽月笑了笑：“知道了，师兄。

”沈惊鸿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他看着江挽月站在魏长庚身边，看着魏长庚对她笑，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走到魏长庚面前，说：“小心。

”魏长庚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很快就回来。”沈惊鸿点点头，看着他们走远。他想，

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然后——然后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他不能让江挽月如愿。——那场诡灾，死了很多人。魏长庚他们赶到的时候，

整个村子已经被诡尸包围了。沈惊澜和江挽月在外面抵挡，魏长庚一个人进去调查。

他在村子里走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直到他走到一口枯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里全是尸体。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

他冲出去，看到沈惊澜和江挽月被几十个诡尸围住，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他没有多想。

他伸出手，念出了那天在藏书阁看到的咒语。诡术。黑气从他手中涌出，

像潮水一样扑向那些诡尸。诡尸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一个个倒下，化为灰烬。

沈惊澜和江挽月得救了。可魏长庚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一片冰凉。他学了禁术。

他用了禁术。他不知道，在远处的山头上，有一个人正看着他。那个人叫孟无咎，

是沈惊鸿所在门派的宗主。他看着魏长庚的诡术，眼睛眯了起来。“此子不可留。”他说。

——孟无咎想一统仙门百家，这是很多年前就有的念头。他表面上和各派交好，

背地里却在偷偷修炼鬼道。那些诡灾，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本想用诡灾消耗各派的实力，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魏长庚，还学了诡术。而且天赋极高。这样的人，不能留。

他把沈惊鸿叫来，说：“我给你一个任务。”沈惊鸿跪下：“宗主请说。”孟无咎看着他，

缓缓道：“去告诉仙门百家，魏长庚修炼鬼道，勾结诡尸，屠尽玄清宗。”沈惊鸿愣住了。

“宗主……”“怎么，不忍心？”孟无咎笑了，“你喜欢他，对不对？

”沈惊鸿的脸一下子白了。孟无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我可以帮你得到他。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沈惊鸿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想说不。可他想到魏长庚，

想到江挽月，想到那些藏在他心里的话。如果……如果魏长庚被所有人抛弃，

那他是不是就可以——他闭上眼。“好。”他说。——那一夜，玄清宗火光冲天。

沈惊澜被仙门百家抓走的时候，还在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割了他的舌头。他再也说不出话。魏长庚站在远处的山上，看着这一切。他不能下去。

他一下去，就会被抓住，就会死。他死了，谁给玄清宗报仇？所以他只能看着。

看着沈惊澜被割舌，看着他被关进槐棺，看着玄清宗在火中化为灰烬。他转过身，

向百墓渊走去。——沈孤云拦住江挽月的时候，江挽月已经提剑要冲出去了。“你不能去。

”沈孤云说。江挽月看着他：“他是我朋友！”沈孤云沉默了一会儿，

说：“他是修炼鬼道的人。”江挽月愣住。“仙门百家已经下了追杀令，谁帮他谁就是同谋。

”沈孤云看着她，“你不能去。”江挽月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师兄，

你也觉得他是那种人吗？”沈孤云没说话。江挽月看着他，突然笑了。“我知道了。”她说，

“我知道了。”她转身往回走。沈孤云在身后叫她：“挽月。”她没回头。沈孤云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魏长庚在百墓渊里待了三个月。

那里全是怨气，全是死人的不甘。他一个人坐在渊底，让那些怨气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疼。

疼得他想死。可他不能死。他要报仇。三个月后，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变了，

变成一种诡异的灰色。他站起来，走到渊边，看着外面的世界。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他知道，该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扇子。魑魈。这是他给自己取的。

扇子还是空白的，可他握着它，就像握着千军万马。他转过身，向渊里走去。那里，

有一个人等着他。沈惊澜。他已经被炼成了尸祖，站在那里，浑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红的。

魏长庚看着他，笑了笑。“走吧。”他说，“我们去报仇。”沈惊澜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他们一起向渊外走去。——江挽月赶到百墓渊的时候，魏长庚正要离开。她是一个人来的。

沈孤云拦不住她，她趁夜溜出来，一路追到这里。她知道魏长庚在这里，她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见到他。百墓渊的雾气比想象中更浓，

浓得几乎看不清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喊着魏长庚的名字。没有回应。

只有雾气翻涌，像无数只手在她身边游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她听到一个声音。

“别过来。”她停住了。那声音从一堵墙后面传来，是魏长庚的声音。

可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么冷，那么硬，像是淬过冰的刀。“魏长庚？”她喊，

“是你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我说别过来，你听不懂吗？

”江挽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雾气在墙边翻涌，她看不清墙后面是什么，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我来找你。”她说，“我来——”“找我？”那声音打断她，

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找**什么？来杀我？还是来看我笑话？”江挽月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你不知道吗？”那声音说，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江挽月，你少在这儿装糊涂。仙门百家追杀我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诬陷的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来找我，是觉得我还不够惨，想来补一刀？”“不是的！”江挽月喊出来，

“我不知道那些事是诬陷的！我以为——”“你以为？”那声音笑了，笑得讽刺，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江挽月，你凭什么以为？你认识我多久？三个月？半年？

你了解我什么？”江挽月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声音继续说：“我告诉你，

江挽月，那些事不是我做的。可我也不在乎你们怎么想。仙门百家，名门正派，

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也是。”“我不是——”江挽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不是？”那声音冷笑，“那你来干什么？来救我？来安慰我？江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