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是自由的大米饭的书名叫《温以宁沈砚清》,这本小说的作者是他清除了关于我的一切创作的言情类小说,文中的爱情故事凄美而纯洁,文笔极佳,实力推荐。小说精彩段落试读: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五年婚姻,沈砚清用沉默筑了一堵墙。她撞了五年,撞得头破血流,最后放弃了。可现在,她刚刚转身走了三个月,他就告诉自己——那堵墙不是空的。墙里面有一座火山。只是它从来没有喷发过。它一直在沉默地、压抑地、滚烫地燃烧着,把所有岩浆都封在了地壳之下,直到把自己烧成了......
楔子“沈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凝视着人间。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让人的思绪都变得迟钝。
沈砚清躺在手术台上,后脑勺已经接上了密密麻麻的电极片。他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
落在玻璃窗外那个安**着的身影上。温以宁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复工作邮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外套,是他去年生日时送她的礼物。她似乎很喜欢这件衣服,
整个冬天穿了无数次,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了。沈砚清微微弯了弯唇角。“确定。”他说。
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千百遍的经文。主刀的神经科教授最后看了他一眼,
目光复杂:“术后可能会出现您预期中的记忆清除效果,但根据我们的模拟数据,
不可控的副作用概率在12%左右,包括但不限于——”他顿了顿,
“永久性失忆、认知功能障碍、情感识别能力丧失。”“我知道。”“您太太在外面等您。
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没有告知她手术的真实目的。她以为您只是做常规的脑部检查。
”沈砚清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温以宁今早出门前替他整理领带的样子。
她总是嫌他不会打温莎结,说他打了二十年还是像个初学者。可每次说完,
又会认认真真地帮他重新打一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锁骨,带着淡淡的护手霜的香气。
那是杏仁味的。他记了五年。“开始吧。”他说。电流穿过颞叶的瞬间,
沈砚清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像冰面下第一道裂纹,像雪崩前遥远的轰鸣,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而那些关于温以宁的记忆,
正一片一片地从他的神经突触上剥离,像深秋的风掠过梧桐树,带走最后一批枯黄的叶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图书馆的东侧走廊。她抱着一摞德文原版文献,
从楼梯上跑下来,一个踉跄,整摞书像雪崩一样砸在他身上。
最上面那本歌德的《浮士德》硬壳封面,精准地磕在他的鼻梁上,酸得他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得手忙脚乱,蹲下来捡书,
脑袋又撞上了他正要低下去的下巴。两个人狼狈地坐在楼梯拐角处,一个捂着鼻子,
一个捂着脑门,面面相觑。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沈砚清记了很多年。
不是那种矜持的、得体的、经过排练的笑。是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
鼻尖红红的,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喘着气,碎发贴在额角,
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滚出来的小兔子。“你流鼻血了。”她突然惊呼,
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结果掏出来的是一包已经拆封的话梅糖。她愣了两秒,
然后非常自然地用话梅糖的包装纸折了一个小三角,试图用它来堵他的鼻孔。
沈砚清:“……你认真的?”“应急嘛!”她理直气壮,“糖纸是干净的!我保证!
”他没有用那张糖纸堵鼻孔。但他收下了那包话梅糖,并且在之后的很多年里,
口袋里永远会放几颗话梅糖。这个习惯,连他的助理都觉得奇怪。
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西装口袋里居然永远揣着哄小孩才用的话梅糖。
只有沈砚清自己知道,那不是糖。那是一个坐标。是他在茫茫人海中,辨认她的方式。
可现在,这些记忆正在被一道一道地擦除。像有人用橡皮,
一寸一寸地抹去他生命里最鲜活的颜色。沈砚清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
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温以宁写在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用铅笔,字迹很淡,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如果有来生,不要再让我猜了。”他想说,没有来生了。
连这一生,我都快忘了。第一卷:五年的沉默一温以宁嫁给沈砚清的那天,
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婚礼是在城郊一座旧教堂里办的,规模很小,只有双方至亲。
她的白色婚纱裙摆拖在潮湿的石板地上,洇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从她脚下一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铺天盖地的鲜花,
甚至连结婚戒指都是临时在机场免税店买的——沈砚清出差回来,航班延误了七个小时,
落地时距离婚礼开始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他匆匆赶到教堂时,领带是歪的,
西装袖口还沾着咖啡渍。温以宁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从镜中看见他推门进来,气喘吁吁,
手里攥着一个丝绒盒子。“对不起,来晚了。”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会议上对客户说“抱歉让您久等”。温以宁转过身,帮他正了正领带。她的手指很稳,
甚至比他的呼吸还要稳。“没关系。”她说,“来了就好。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解读为温以宁的大度和体贴。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大度。
那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自然而然说出的话。他们认识七年,
恋爱三年,结婚五年。八年时间,足够一个人从青涩变得成熟,
也足够一个人从满怀期待变得心如止水。温以宁记得,刚恋爱那会儿,
沈砚清还会在加班到深夜时给她发一条消息,说“你先睡,别等我”。后来,
消息变成了已读不回。再后来,连已读都没有了。她曾经试图找出一个答案。是他太忙了吗?
是他性格本就如此冷淡吗?是他们的感情进入了平淡期吗?她找了无数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每一个都像一块拼图,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合理的、可以解释一切的答案。可拼到最后,
她发现那块最大的、最关键的拼图,始终缺失。沈砚清不爱她。或者说,他爱她,但不够。
不够到让她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不够到让她在这段婚姻里感到安全,不够到让她相信,
自己不是他生命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
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呼吸的时候会感觉到,走路的时候会感觉到,
甚至睡着了,梦里都会感觉到。五年。这根针扎了五年。温以宁以为它会慢慢被血肉包裹,
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感觉不到。可事实证明,异物就是异物。身体不会接纳它,
只会不断地发炎、溃烂,直到把它排出去,或者——把自己毁掉。决定离婚的那天,
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温以宁下班后去超市买菜,在冷冻食品区碰到一个孕妇,
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盒速冻水饺。她帮了一把,孕妇感激地冲她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谢谢你呀!老公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懒得做饭。”孕妇摸了摸隆起的肚子,
脸上是一种温以宁很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种被爱着的女人才会有的、理直气壮的娇憨。
温以宁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她从来不敢理直气壮地麻烦沈砚清,
不敢在他加班时打电话撒娇让他早点回家,不敢在他出差时抱怨他忘了说晚安。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安静地、体面地、滴水不漏地运转着。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不提任何要求,不流露任何不满。她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这段婚姻。
可当她站在冷冻食品区的白炽灯下,看着那个孕妇脸上理所当然的幸福时,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想要。她是不敢要。
而一段让人连“想要”都不敢说出口的婚姻,早就已经死了。那天晚上,
沈砚清破天荒地回来得很早。他进门时,温以宁正坐在餐桌前,
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餐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空墙壁上。沈砚清换了拖鞋走过来,
看见她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他问。温以宁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砚清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皱起了眉。“沈砚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们离婚吧。”空气凝固了。沈砚清的手搭在椅背上,
指尖微微收紧了,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疑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一个字。像一把刀,
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五年的婚姻。温以宁忽然很想笑。她曾经设想过无数次,
如果自己提出离婚,沈砚清会是什么反应。是挽留?是质问?是沉默?
还是——她唯独没有设想过“好”。这个“好”字,比任何恶语都更伤人。因为它意味着,
他连挽留的念头都没有。意味着,这段婚姻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非有不可的。意味着,
她走了,他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温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
很瘦,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机场免税店买的戒指——银色的戒圈已经开始氧化,
有些地方泛出了暗黄色。她慢慢地把戒指摘了下来,放在桌上。戒指落在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协议我准备好了,”她说,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沈砚清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看。
财产分割的条款写得很简单:婚内共同财产各一半,温以宁不要房子,不要车,
只要她婚前自己买的那套小公寓和她名下的一些书籍和手稿。她没有提任何额外的要求。
沈砚清的目光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温以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是最后一页。
那页的末尾,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如果有来生,
不要再让我猜了。”沈砚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笔,翻到签名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很漂亮,
笔锋凌厉,和五年前在民政局签字时一模一样。签完,他把笔帽盖上,站起身。
“我今晚住公司。”他说。然后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温以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盏台灯,忽然觉得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结婚第一年的某个深夜。
沈砚清出差半个月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她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他的女助理,说沈总在开会。
她挂了电话,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蜷缩成一团,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用冰勺敷了很久才消下去。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哭过。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发现,
哭也没有用。眼泪不会让沈砚清多看她一眼,不会让他多打一个电话,
不会让这段婚姻变成她想要的样子。所以她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进胸腔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理智包裹起来,
直到它们变成一颗不会爆炸的哑弹。可此刻,当她看着桌上那枚褪色的戒指,
看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看着沈砚清坐过的空椅子——她忽然觉得,那颗哑弹,
好像一直都在。只是她以为它不会爆炸了。二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比温以宁想象中快得多。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甚至没有过多的对话。两个人像处理一桩普通的商务事务一样,
在文件上签了字,各自领了一本绿色的离婚证。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外面又是下雨天。
温以宁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个喜欢对称的编剧——结婚时下雨,
离婚时也下雨。沈砚清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旁边,似乎在犹豫什么。“我送你?”他问。
“不用了,”温以宁摇头,“我打车。”她撑开自己的伞,是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
伞骨有一根是弯的,撑开的时候总有一角塌下去,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这把伞用了很多年了,一直没换。不是因为节俭,是因为有一次沈砚清出差回来,
在机场的暴雨中等了她两个小时——她去接机,堵在路上,到的时候他已经淋得半湿。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撑起这把伞,搂着她走向停车场。那把伞的伞骨,
就是在那天被风吹弯的。她一直没舍得换。可现在,她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伞,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里,她居然还在收藏这些毫无意义的纪念品。
她把伞收起来,走进雨里。雨水打在头发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凉凉的。
沈砚清在身后喊了一声:“温以宁。”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以后有什么事,
可以找我。”温以宁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沈砚清,”她说,
声音被雨声稀释得很淡,“我们离婚了。我没有立场找你,你也没有义务管我。这样就好。
”她迈步走下台阶,走进雨幕中。身后那把黑伞始终没有追上来。离婚后的第一个月,
温以宁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搬回了自己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北,采光不太好,但胜在安静。
她把其中一个房间改成了书房,三面墙都摆满了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
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做一杯黑咖啡,烤两片全麦面包,
坐在窗台上看半小时书。然后去大学上课——她在母校的外国语学院教德文,一周八节课,
不算多,但备课和批改作业占用了大量时间。下午没课的时候,
她会待在书房里翻译德文文献。最近在译一本奥地利的回忆录,
作者是二战期间流亡的犹太人,文字冷峻而克制,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喜欢翻译。
翻译是一种很安全的距离。你与文本之间隔着一层语言的膜,你可以触摸它,感受它,
但不必完全成为它。你可以把别人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转换成另一种语言,
却永远不必讲述自己的故事。晚上九点,她会准时关掉书房的灯,洗漱,上床,
看半小时闲书,然后睡觉。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朋友们都以为她会很难过,
纷纷发消息来安慰她。大学室友林薇在微信上发了一大段语音,大意是“离了就离了,
沈砚清那种工作狂根本不适合结婚,你值得更好的”。温以宁听完,
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没有更多的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难过。或者说,
她难过的不是离婚这件事本身,而是离婚这件事居然没有让她感到难过。这意味着,
这段婚姻在她心里,早就已经结束了。结束的时间,不是签字的那个星期三,
而是更早的、某个她记不清具体日期的普通日子。
吃完晚饭、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然后发现洗碗机坏了、自己蹲在地上修了半个小时的那个晚上。
度、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挂急诊、在输液室里坐了一整夜而沈砚清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的凌晨。
是某个她精心准备了生日晚餐、等到了午夜十二点、最后一个人把蛋糕全部吃完的那个深夜。
那些时刻,她都没有哭。她只是在那些时刻里,一点一点地,把对沈砚清的期待,
从心里连根拔起。每拔一次,都会带出一些血肉,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会好的。现在,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碰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所以当沈砚清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好”字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她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他的冷淡而哭泣的温以宁了。她已经被磨炼成了一个成年人。
一个学会了不期待、不依赖、不失望的成年人。
一个合格的、体面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成年人。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的时候,
她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比如大学时,
沈砚清在校刊上发过一首诗。那是他唯一一次写诗,
题目叫《话梅糖》——“我在口袋里放了一颗话梅糖,不是因为甜,是因为你笑的时候,
像话梅糖在舌尖化开的那个瞬间。酸涩的,又带着一点点甜。让人想皱眉,又想再尝一遍。
”她是在图书馆的过期杂志堆里翻到那本校刊的。那天她抱着那本发黄的杂志,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跑遍学校附近所有的便利店,买了一整箱话梅糖,
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吃了一颗又一颗,直到舌头都被酸得发麻。那是她记忆里,
沈砚清离她最近的一次。不是身体上的接近,而是灵魂上的。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读懂了他——他不是不会表达,
他只是把所有的表达都藏进了那些笨拙的、不起眼的细节里。可后来她才发现,
那首诗也许根本就不是写给她的。因为沈砚清从来没有承认过。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问他:“你校刊上的那首诗,是写给我的吗?
”沈砚清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头都没抬:“什么诗?”“就是那首《话梅糖》。
”他想了想,说:“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四个字,
把一段青春碾成了粉末。温以宁没有再追问。她把那本校刊塞进了书架最深处,
和那些不再翻阅的旧课本放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三离婚后的第三个月,
温以宁的生活完全步入了正轨。她甚至开始觉得,离婚是她这几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没有人在她备课到深夜时打电话来说“今晚不回来了”,
没有人让她在生日那天独自吃完一整块蛋糕,没有人让她在生病时一个人去医院。
听起来很讽刺——离婚的好处,竟然是“没有人再让她感到孤独”。可事实就是这样。
在一段糟糕的婚姻里,你是两个人的孤独。而离婚后,你只是一个人的孤独。
后者要好忍受得多。至少,它不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十一月的某个下午,
温以宁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窗外下着初冬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
落在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水痕。她改到一篇论文时,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篇关于德文诗歌翻译的论文,
无非是/我们恰能忍受的恐怖之开端/我们之所以惊羡它/是因为它平静地不屑于毁灭我们。
”下面附了一段学生的个人感悟,字迹很稚嫩,但写得很真诚:“我觉得翻译就像在走钢丝。
原文的美是那个‘恐怖’,你既要无限接近它,又不能被它吞噬。你得保持距离,保持冷静,
保持一个译者的专业素养。可有时候,你离得太近了,就会被它灼伤。”温以宁看着这段话,
忽然有些恍惚。她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她是不是也一直在走钢丝?无限接近沈砚清,
试图理解他、读懂他、翻译他那些沉默背后的语言——可他是一个拒绝被翻译的人。
他的沉默不是一种需要破译的密码,而是一堵墙。一堵她撞了五年,撞得头破血流,
却始终没有撞开的墙。她把论文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温女士您好,我是沈砚清先生的私人医生陆衡。
沈先生近日身体抱恙,在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发现了一份文件,其中指定您为紧急联系人。
不知您是否方便与我见一面?”温以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沈砚清的紧急联系人?
他们离婚三个月了。他居然没有更新紧急联系人?她下意识地想回复“我们已经离婚了,
请联系他的家人”,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最后,
她打了一行字:“他在哪个医院?”发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又加了一句:“算了,我不想知道。”然后她删掉了第一条,只留下了第二条。
可她的手指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她想起结婚第一年,沈砚清出了一次车祸。不算严重,
只是擦伤和轻微脑震荡,但她接到电话时,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差点闯了三个红灯。她冲进急诊室的时候,沈砚清正坐在病床上,
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杯咖啡。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清僵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小伤。
”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慰一个摔倒的小孩。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触碰她的时刻之一。
温以宁记了很久。她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五分钟,她又翻过来,
删掉了那条“算了,我不想知道”,重新打了四个字:“时间,地点。
”四陆衡约温以宁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医院的神经内科门诊部。温以宁到的时候,
陆衡正在办公室里等她。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长相斯文,
但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温女士,感谢您能来。”陆衡站起身,
给她倒了一杯水。“不用客气,”温以宁坐下来,“沈砚清怎么了?”陆衡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斟酌措辞。“沈先生……他最近在接受一种实验性的神经治疗。
”温以宁微微皱眉:“神经治疗?他得了什么病?”“他没有得病,”陆衡说,
“他是在……主动接受一种记忆清除手术。”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温以宁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陆衡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您说什么?
”“手术的名称叫‘靶向记忆清除术’,
是一种通过电流**特定脑区、选择性清除某些记忆的实验性疗法。
目前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全球只有极少数医疗机构在开展。”陆衡的声音很平稳,
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沈先生三个月前开始接受治疗,目前已经完成了四个疗程。
”温以宁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指节泛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陆衡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敬佩。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原因,”陆衡说,“但在术前评估时,他填写了一份心理问卷。
其中一个问题是:‘您希望通过这次治疗清除哪些记忆?
’他写的是——”陆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是一份问卷的复印件,
大部分问题都是勾选和评分,只有最后一道开放性问题,
沈砚清用他那标志性的凌厉字迹写了一行字:“所有关于温以宁的记忆。
”温以宁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先是聚焦在那个“温”字上——沈砚清写字有一个习惯,凡是带“氵”旁的字,
他都会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个不甘心的尾巴。这个习惯,是她大学时发现的。
有一次她帮他抄笔记,发现他在写到“温”字时,最后一笔总是拖得格外长。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什么,顺手”。可现在,这个“温”字就躺在纸上,那个长长的尾巴像一把钩子,
勾住了她所有的呼吸。她慢慢地把纸放回桌上。“所以呢?”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找我来的目的是什么?”陆衡推了推眼镜:“沈先生的手术出现了并发症。
”温以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什么并发症?”“术后逆行性失忆。简单来说,
他的记忆清除范围超出了预期,不仅仅是针对您的那部分记忆出现了紊乱,
他近期的一些记忆也开始模糊。”“更严重的是,
他的情感识别能力受到了影响——他很难辨认自己和他人的情绪,
有时候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别人会笑或者哭。”陆衡顿了顿,继续说:“按照手术前的约定,
他指定您为紧急联系人,授权我在出现并发症时告知您相关情况。他说——”“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至少要有一个人知道,我曾经是谁。
’”温以宁闭上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五年婚姻,沈砚清用沉默筑了一堵墙。
她撞了五年,撞得头破血流,最后放弃了。可现在,她刚刚转身走了三个月,
他就告诉自己——那堵墙不是空的。墙里面有一座火山。只是它从来没有喷发过。
它一直在沉默地、压抑地、滚烫地燃烧着,把所有岩浆都封在了地壳之下,
直到把自己烧成了一座死火山。“他为什么要清除关于我的记忆?”温以宁睁开眼睛,
声音有些哑,“他恨我?”陆衡摇头。“我不知道他是否恨您。
但我在术前评估时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说——”陆衡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次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笔迹有些潦草,
像是在很疲惫的状态下写的:“这些记忆对我来说太重了。我背着它们,走不了路,
做不了事,活不成一个正常人。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五年过去了,它们不但没有变淡,
反而越来越清晰。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笑的样子,听到她叫我名字的声音。我受不了了。
”温以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砸在纸上,
把那些字迹洇成了一片模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可此刻,当她看着沈砚清那行凌乱的字迹,
听着陆衡转述的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话,她忽然发现——那颗哑弹,从来就没有变成哑弹。
它一直在等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她整个人炸得支离破碎。“他……现在在哪里?
”温以宁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声音哽咽。“在住院部,七楼,709号房。”陆衡说,
“但他现在的情况不太稳定,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混乱。他可能认不出您。”“认不出我?
”“是的。记忆清除的副作用导致他的时间线出现了断裂。他可能会把您当成陌生人,
也可能会把您当成某个他记忆碎片中的人——但不一定是真实的您。”温以宁站起来。
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站了几秒才稳住。“我要去看他。”陆衡没有阻拦,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他住在单人病房。门口有护士站,
您到了之后报我的名字就行。”温以宁接过门禁卡,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停下来。“陆医生,”她没有回头,“他做这个手术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陆衡沉默了一下:“没有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家人和公司。
”温以宁的手指收紧,门禁卡的边缘硌得她手心发疼。“他为什么要告诉我?”陆衡想了想,
说:“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您有权利知道真相。”温以宁没有再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疾病和衰败的气息。她的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
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支缓慢的、走向终点的进行曲。电梯门打开时,
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七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过程中,
她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狼狈。她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化妆师给她上妆时说的话:“温**,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可此刻镜子里的人,一点都不漂亮。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绿洲,却发现绿洲是海市蜃楼。电梯门开了。
七楼是神经内科住院部,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灯光也柔和一些,
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温馨。墙上挂着风景画,角落里摆着绿植,
空气中甚至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可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这里关着的人,
都丢失了一些东西。记忆、情感、认知……那些构成“自我”的最基本的砖石,
正在一块一块地从他们身上剥落。温以宁走到709号房门前。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推销一款不粘锅。
她轻轻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折叠椅,一台壁挂电视。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沈砚清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背靠着枕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不粘锅广告。他的头发有些长了,
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额头。脸颊比三个月前瘦了不少,颧骨的轮廓变得很明显,
下颌线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安静。甚至有些乖。
温以宁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沈砚清。在她的记忆里,
沈砚清永远是那个西装革履、表情冷淡、步履匆匆的商人。他永远在赶时间,
永远有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处理不完的事务。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一个不粘锅的广告。“沈砚清。”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反应。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这款不粘锅采用航天级涂层技术,
煎蛋不用放油,轻轻一翻——”“沈砚清。”她提高了声音。他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以宁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沈砚清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深邃、沉静,
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或者说,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那种刻意的、习惯性的克制。多了某种茫然的、孩子气的困惑。他看着她,歪了歪头,
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没见过的照片。“你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护士吗?”温以宁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不是。”“那你是……”他又歪了歪头,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梁,又移到她的嘴唇,
最后落在她外套的领口上——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是她今天出门时随手别上的。
他的目光在那枚胸针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
说了一句让温以宁浑身僵住的话:“你身上有杏仁的味道。”温以宁愣在原地。杏仁。
她今天涂的护手霜,确实是杏仁味的。“你……还记得杏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目光又飘回了电视屏幕。
不粘锅的广告结束了,换成了一个洗衣液的广告。“沈砚清,”温以宁走到床边,
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真的不认识我吗?”他低下头,
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泪痕,
在病房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数学题。
“我好像……见过你。”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但是我记不清了。”他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头发。指尖很凉,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像风掠过麦田。“你的头发……很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笃定,
“我记得有一个人,头发也很长。她总是在笑,笑得很好看。但是我想不起来是谁了。
”温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不想让他看见。可他看见了。他低下头,
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你为什么要哭?”他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你难过吗?”温以宁摇头,然后又点头。“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温以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话梅糖。
糖纸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攥在手里很久了。他把糖递给她,动作有些笨拙,
像是在做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但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动作。“给你。”他说,“别哭了。
”温以宁看着那颗话梅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接过糖,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
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话梅的图案。和八年前他在图书馆走廊里递给她的那颗,
一模一样。“你口袋里……为什么会有话梅糖?”她问,声音已经碎成了无数片。
沈砚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好像也在奇怪为什么口袋里会有糖。“我不知道,”他说,
诚实得像一个孩子,“我一直都有。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温以宁攥着那颗话梅糖,蹲在病床边,无声地哭了很久。而沈砚清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偶尔歪一歪头,像是在看一场他看不太懂、却莫名觉得心酸的默剧。
第二卷:碎片五接下来的日子,温以宁每天都去医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天下午上完课,
她就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从大学到医院,在709号病房里陪沈砚清待到晚上九点,
然后再坐公交车回家。她没有开车,因为每次从医院出来,她的情绪都不太稳定,
她怕自己开不好。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把她从一个世界运送到另一个世界。白天,她是外国语学院的温老师,严谨、温和、专业,
在讲台上用流利的德文讲解歌德的诗歌,偶尔会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让学生们哄堂大笑。
晚上,她是一个前妻,坐在前夫的病床边,帮他削苹果、倒水、调电视节目,
听他断断续续地说一些没有逻辑的话。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撕裂感。
就好像她自己也在经历某种记忆清除——白天的温以宁和晚上的温以宁,
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沈砚清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
他能认出她是“那个每天来看我的人”,会主动跟她说话,甚至偶尔会笑一下。坏的时候,
他完全不认识她,会把她当成护士、医生、或者某个他记忆中模糊的影子。
有一次他甚至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母亲,拉着她的手问:“妈,我爸呢?他去哪儿了?
”温以宁没有纠正他。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爸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那天晚上,温以宁坐在折叠椅上,
看着沈砚清睡着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结婚第三年,沈砚清的母亲去世了。
那天他正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回来,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温以宁一直在等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母亲的人。她准备了热水、毛巾、一杯温好的牛奶,
还有一肚子想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话。沈砚清进门的时候,脸色灰白,眼睛干涩,
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他在玄关站了很久,一动不动。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努力维持体面的陌生人。温以宁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
最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沈砚清,”她说,
“你想哭就哭吧。”他没有哭。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紧到她的指骨都有些疼。他们就那样坐着,从凌晨三点坐到天亮。期间他没有说一句话,
她也没有。天亮的时候,他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说:“我去准备葬礼的事。”然后他走了。
整个葬礼过程中,他表现得无懈可击——得体的措辞、恰当的悲伤、滴水不漏的安排。
所有来宾都说沈家的大儿子真是沉稳可靠,母亲走了还能这么冷静地操持一切。
只有温以宁知道,那天凌晨三点到天亮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是有人在用全身的力气,把一场海啸压进一个茶杯里。现在,
他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叫“妈”,问爸爸去哪儿了。
温以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砚清不是不会表达情感。他是不允许自己表达。
他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渴望,都锁进了胸腔最深处,
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性包裹起来,直到它们变成一颗永远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