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宠新书《江晏苏漫霓陈皮》是沈医生,抱紧我最新写的一本言情类型的小说,主角彼得兔先森,内容主要讲述:”他沉默了几秒钟。“苏漫霓来找过你。”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我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没什么。”我把药包好,打上活结,推到他手边,“您的药。”他没有接。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我,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像是两颗被雾笼罩的琥珀。他很高,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必须仰起......
我叫沈半夏,是济城同仁堂的一名中药师。说实话,这年头做中药师的女孩子不多,
像我这个年纪的更少。师父说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因为我耐得住性子,也沉得下心。
药材要分毫不敢差,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欠。
我在药柜前一站就是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手指间永远带着淡淡的药香,洗都洗不掉。
隔壁周婶子说,这味道好闻,比商场里那些香水强多了。
周婶子是我搬到这个老小区之后认识的第一个邻居。她嗓门大,热心肠,爱管闲事,
也爱给人介绍对象。我搬来的第一天,她就端着一碗红烧肉敲开了我的门,
上下打量了我三遍,然后说:“姑娘,你这身上什么味儿?怪好闻的。”我说是药材的味道。
她“哎呦”一声,眼睛亮了:“中药师啊?那感情好,回头婶子腰疼了找你。”从那以后,
周婶子就成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半个亲人。她知道我一个人从老家来到济城,无亲无故,
逢年过节总不忘给我送点吃的。当然,她也坚持不懈地给我介绍对象,
前前后后得有七八个了,我一个都没成。不是人家不好,是我没那个心思。
师父说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一个人。父母走得早,
我在福利院长到十岁,被师父领回去当徒弟。师父是个老中医,一辈子没结婚,
把我当孙女养。他教我认药材、背汤头歌、学把脉,把我从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
养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中药师。三年前师父走了,把同仁堂的这间小分店交给我打理。
说是分店,其实就是老城区巷子深处的一间门面,前面抓药,后面住人,
再往后有个巴掌大的院子,种了些常用的草药。地方不大,但我收拾得干净,药柜擦得锃亮,
每一味药都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那天是立秋。按照节气,
立秋过后要开始养阴润燥。我头天晚上就把该补的药材清点了一遍,列了单子,
打算第二天去药材市场进货。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我推开后门到院子里,
看见薄荷叶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周婶子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就喊:“半夏,起这么早?
”“婶子早。”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丛薄荷,长得正好,过两天可以收一茬晒干了。
“对了半夏,”周婶子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晾衣架上,隔着矮墙冲我挤眼睛,
“婶子昨天跟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你觉得怎么样?在银行上班,有车有房,
长得也周正——”“婶子,”我无奈地笑,“我最近店里忙,真没空。”“你哪个季节不忙?
春天忙,夏天忙,秋天也忙,冬天更忙。”周婶子不依不饶,“姑娘,你二十六了,
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我低头摘了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子底下闻,没有接话。
周婶子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半夏,婶子不是逼你。就是看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有您呢。”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周婶子被我这句哄高兴了,
笑骂了一句“这丫头”,也不再多说。我回屋洗了手,把店门打开。清晨的光从巷口照进来,
把整条青石板路染成淡淡的金色。我站在药柜前面,按惯例把每一味药都检查一遍。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的材料,昨天刚进的货,品质不错。
黄芪是上个月从山西收来的,切面黄白,纹理清晰,是正宗的绵黄芪。
检查到最里面那排药柜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不太对的味道。准确地说,不是不太对,
是多了点什么。我的鼻子从小就对气味特别敏感,师父说这是天生的,做中药师的好料子。
别人闻不出来的细微差别,我能分辨得一清二楚。比如现在,在满屋子药材混合的气味里,
我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松香。不是药用的松香,是更清冽、更干净的那种,
像是深山老林里松树折断后渗出的树脂,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和冷意。我停下动作,
顺着气味的方向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逆光,他的轮廓被早晨的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边。
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宽而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握着一根折叠盲杖。
是个盲人。我微微一怔。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迈步进来,盲杖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好。”他开口,
声音比我想象的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这里是同仁堂吗?”“是的。
”我把手里的薄荷叶放下,走到柜台前面,“您需要什么?”他又侧了侧头。
这一次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他在听我的声音,在通过声音判断我的位置和距离。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准确地“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眼型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深的褐色。如果不是那层淡淡的、没有焦距的雾感,
你几乎看不出这双眼睛看不见。“我抓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递过来。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微微一顿。我也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手背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些,皮肤下面能感觉到分明的骨节,瘦,
但有力。“抱歉。”我低声说,接过药方展开。是一张中药方,字迹潦草但专业,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市中医院赵老的字。赵老是师父生前的朋友,医术高明,尤其擅长眼科。
我跟着师父去他那里坐过几次诊,他开的方子我见得多了。
方子上写的是一副明目退翳的汤剂,枸杞、菊花、熟地、山萸肉、山药、丹皮、茯苓、泽泻,
是杞菊地黄汤的加减。我又仔细看了看剂量和几味加减的药材,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老开的方子?”我问。他微微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我能认出来。“稍等,我给您抓药。
”我转身走向药柜,按照方子上的剂量一味一味地称。枸杞要宁夏的,
粒大色红;菊花用杭白菊,花瓣完整不碎;熟地九蒸九晒,黑如漆、甜如饴。
我抓药有个习惯,每一味称好之后会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
确认没有走油、没有虫蛀、没有掺假。称到山药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赵老方子上写的是“山药三钱”,但他后面用小字注了一句“若脾胃虚弱者可加至五钱”。
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具体情况,但从他偏凉的体温和消瘦的手腕来看,他的脾胃应该不算太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柜台前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
也没有像很多视力不好的人那样不停用手去摸索周围的东西。他就那么站着,
姿态甚至称得上松弛,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等待。“您的脾胃怎么样?”我问,
“平时吃饭胃口好吗?”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对我的问题有些意外。“一般。”“大便呢?
成不成形?”沉默了一瞬。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但中药讲究辨证施治,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赵老在方子上留了余地,说明他也拿不准这个病人的具体情况,
让药房的人酌情处理。既然方子到了我手里,我就得问清楚。“不太成形。
”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给您把山药加到五钱,
另外再加一味白术,健脾化湿,不影响方子的整体效果。”我一边说一边从药柜里取出白术,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您下次去赵老那儿复诊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就行。”“好。
”我继续抓药。把所有的药材称好之后,我分成七份,用牛皮纸一包一包地包好。
包药是师父教的基本功,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包好之后上面再压一张方子,用细麻绳扎紧,
打一个活结。“七副药,一天一副,水煎服。先用冷水浸泡半小时,
大火煮开之后转小火煎二十分钟,倒出药汁。再加一次水,煎十五分钟。两次药汁混合,
分早晚两次温服。”我把药包推到他手边,让他的手背碰到牛皮纸。“忌生冷、辛辣、油腻。
服药期间不要熬夜,最好晚上十一点之前睡觉。”他伸手摸到药包,
修长的手指从麻绳上滑过,在那个活结处停了一下。“谢谢。”他说。“应该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两张纸币递过来。我找了零钱,
连同药包一起装进一个布袋里递给他。他接过去,盲杖重新点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这里的药材,品质很好。”他没有回头,
说完这句话就迈出了门槛。深灰色的衬衫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把那个背影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巷子很长,他的盲杖不疾不徐地点在青石板路上,节奏稳定,
像某种沉缓的节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向左拐,身影被一棵老槐树遮住,不见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我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片薄荷叶,
已经被指腹的温度揉得微微发软。“看什么呢?”周婶子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冒出来,
吓了我一跳。她端着一碗小米粥,另一只手拿着两根油条,探头往巷口的方向张望。
“刚走那个是谁啊?个子真高。”“来抓药的。”我把薄荷叶放进嘴里嚼了嚼,
清凉的味道从舌尖漫开。“抓药的?”周婶子把小米粥和油条放在柜台上,“长得怎么样?
我刚才只看见个背影,那肩膀宽的,一看就是个衣服架子。”“婶子,人家看不见。
”周婶子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多大年纪?
”“不知道。”“结婚了没?”“婶子。”“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周婶子摆摆手,
“吃早饭吧,油条刚出锅的,趁热。”我道了谢,掰了半根油条泡进小米粥里。
周婶子也没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又开始絮叨她儿子的事。她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暑假没回来,说是找了份实习。周婶子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一会儿说儿子瘦了,
一会儿说怕他吃不好,一会儿又说实习单位的领导很器重他。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嘴里的薄荷味渐渐淡了,被油条的香味和小米粥的温润取代。但不知道为什么,
那股松香的气息却像生了根一样,一直留在鼻腔深处,久久不散。之后的日子里,
那个人没有再来过。立秋过了是处暑,处暑过了是白露。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院子里的薄荷收了两茬,菊花打了花苞,估计再有一周就能开了。同仁堂的生意不温不火,
来的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有个头疼脑热都习惯来抓两副药,顺便跟我聊几句天。
周婶子的腰疼又犯了,我给她抓了三副独活寄生汤,又用艾条给她灸了两次,好多了。
她逢人就说我有本事,比医院里的大夫还管用,搞得我哭笑不得。九月中的一个傍晚,
我正准备关门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一个人。不是来抓药的,是来找我的。她站在同仁堂门口,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一头粉色的长发染成了玫瑰金的颜色。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
外面罩一件短款的牛仔外套,脚上是一双细跟的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嘴唇涂成哑光的豆沙色。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上滑过,
又看了看我脚上的布鞋,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容不算恶意,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善。
“你就是沈半夏?”她问。“是我。”我手里还拿着一把鸡血藤,正准备收进药柜里,
“您是来抓药的?”“不抓药。”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她环顾了一下店里的陈设,
目光在那排老旧的药柜上停了几秒,然后重新落回我身上,“我来找你说几句话。
”我放下鸡血藤,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您请说。”“我叫苏漫霓。
”她报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像一只骄傲的猫,“你应该不认识我,
但你认识江晏。”江晏。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那个抓药的人。
方子上写的名字就是“江晏”,字迹虽然潦草,但这两个字我还是认得的。
“江先生来我这里抓过一次药。”我说,“有什么问题吗?”苏漫霓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意思。她拉开柜台前面的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从包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点。“我就直说了吧。”她看着我的眼睛,
“江晏的眼睛,不是天生的。五年前出了一场事故,视神经受损,赵老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这几年他一直在吃中药调理,赵老的方子吃了快两年了,
每次都是让药房的人煎好送过去。”我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上次他从你这里抓完药回去之后,跟赵老说了一句话。”苏漫霓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说,这个药房的药材和别人家的不一样。”这句话让我微微一怔。
“然后他就非要自己来抓药,不要煎好的,非要拿回去自己煎。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他住在城东,你这里是城西,中间隔了半个济城。他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
坐公交要换乘两次,来回得两个多小时。
”苏漫霓的语气在说到“眼睛又看不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就被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盖过去了。
“所以呢?”我问。“所以我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药房,让他这么上心。
”苏漫霓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伸手摸了摸那排铜拉环。她的指甲做得很精致,
是淡粉色的,镶着细碎的亮片。“我还以为是个多好的地方呢,就这?”她回过头来看我,
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轻蔑,更像是某种警惕,甚至是——敌意。
“苏**,”我把鸡血藤放进药柜里,关上抽屉,转过身面对她,“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苏漫霓把烟收进包里,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和我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江晏这个人,很单纯。他虽然看着冷,
但其实心软得要命。你给他一点好,他就记住了,就会一直惦记着。”她停顿了一下,
粉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所以你不要给他这种好。”我终于明白了。
她觉得我在刻意接近江晏,在通过某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也许在她看来,
我那天多问的那几句话、多加的那味白术、包药时打的那个活结,都是某种刻意的讨好。
“苏**,”我平静地说,“我是个中药师。问病情、调剂量、包好药,这是我的本分。
不管来的是谁,我都会这么做。”“是吗?”苏漫霓直起身子,抱起双臂,“那我问你,
你给每个病人都加白术吗?”“不是。对症才加。”“那你给每个病人都交代得那么详细吗?
忌什么、怎么煎、几点睡觉?”“都交代。”“那药包上打的结呢?
”苏漫霓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看了那个结,不是普通的死结,是活结。一个盲人,
解死结和解活结的区别有多大,你应该很清楚。”我没说话。这一点她说对了。
我给盲人包药的时候都会打活结,因为我知道他们看不见,死结难解,活结一拉就开。
这不是江晏一个人的待遇,是所有视力不好的病人我都会这样做。但我没有解释。
因为苏漫霓的眼神告诉我,她不是来听解释的。她是来宣示什么的。“我跟江晏认识八年了。
”苏漫霓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粉色的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从大学到现在。
他好的时候我在,他出事的时候我也在。他眼睛看不见那天,是我把他送进的医院。
他做手术那天,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他复健那半年,
是我扶着他一步一步重新学走路的。”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尾音微微发紧。“所以沈半夏,
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温度,知道他几点会失眠,知道他吃药怕苦所以要配陈皮。八年了,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在药柜上,看着她。夕阳从门口斜照进来,
把她粉色的头发染成一片暖红。她站在那里,瘦瘦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苏**,”我说,“您说的这些,跟我没有关系。”“最好没有。
”苏漫霓拿起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侧过脸说了一句。“他下周三会来复诊抓药。到时候你就跟他说,以后不方便,让他换一家。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我站在空荡荡的店堂里,
空气里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是很浓的玫瑰调,甜得发腻。我走到门口,
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停住了。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从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我在门槛上坐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叶放进嘴里嚼。师父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半夏啊,
药能医病,医不了心。人心的事,比药材复杂多了。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周三来得很快。那几天我一直心不在焉。给一位老太太抓四物汤的时候差点把当归称错,
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周婶子来串门,说我脸色不好,非要给我把脉。
我说我自己就是中药师,用不着别人把脉。周婶子不管,硬拉着我的手摸了半天,
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肝气郁结。“少操点心就好了。”我说。“你这丫头有什么可操心的?
”周婶子狐疑地看着我,“是不是上次那个抓药的小伙子?”“婶子!”“好好好,
不说了不说了。”周婶子摆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那个小伙子后来又来过一次,你不知道吧?”我愣住了。“什么时候?”“就前天。
你出去进货了,店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周婶子说,
“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话,看他那个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前天我确实不在。
药材市场的赵老板打电话说新到了一批党参,品相极好,让我去看看。我一大早就出门了,
下午才回来。原来他来过了。周三这天,我从早上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上午来了三个病人,
都是老主顾,我照常抓药、交代用法用量,一切如常。但每次门口有人经过,
我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周婶子在隔壁院子里浇花,隔着矮墙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响起了盲杖点地的声音。哒。哒。哒。节奏沉稳,不疾不徐。
我手里正在称着一味茯苓,听到这个声音,手微微一顿。铜秤的秤杆晃了晃,我稳住呼吸,
把茯苓倒进牛皮纸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住了。江晏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着,左手握着盲杖,右手拎着上次那个布袋。
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温温地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你好。
”他说。“你好。”我放下铜秤,“江先生。”他听到我直接叫出他的姓氏,
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上次的药吃完了,来复诊抓药。”“方子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药方递过来。这一次我接的时候注意了,没有碰到他的手。
药方还是赵老开的,在原来的基础上调整了几味药,枸杞换成了决明子,山药改成了三钱。
我仔细看了看,心里大概有了数。“稍等,我给您抓药。”我转身走向药柜,
按照新方子开始称药。决明子、菊花、熟地、山萸肉、丹皮、茯苓、泽泻。称到茯苓的时候,
我犹豫了一下。赵老这次没有加山药,也没有任何关于脾胃的备注。
但我记得上次苏漫霓说的话——他吃药怕苦,所以要配陈皮。陈皮理气健脾,
和这张方子的药理并不冲突。我伸手从药柜里拿了一小片陈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五年的新会陈皮,香气醇厚,微微泛甜。我把它掰成两半,放进药包里。“你加了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离得很近。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到了柜台里面,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他的眼睛没有焦距,
却准确地面朝着我的方向,像是在“看”着我。“你加了一味东西。”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陈述,“我闻到了,是陈皮。”我握着铜秤的手紧了紧。
这个人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嗅觉敏锐得可怕。
上次他在门口就闻出了我身上的药香和店里的药材味道,
这次更是在七八味药里分辨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陈皮。“是陈皮。”我承认了,
“赵老的方子以清泻为主,加了决明子之后苦味会重一些。陈皮理气健脾,也能调和苦味。
”他沉默了几秒钟。“苏漫霓来找过你。”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我抿了抿嘴唇,
没有说话。“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没什么。”我把药包好,打上活结,推到他手边,
“您的药。”他没有接。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我,
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像是两颗被雾笼罩的琥珀。他很高,
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个距离,
他身上的松香气味清晰地漫过来,清冽、干净,带着一点微微的苦涩。“沈半夏。
”他叫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三个字,被他低沉的声音念出来,
像是一味被研磨得很细的药粉,缓缓洒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你的名字,是中药名。”“是。
”我说,“师父起的。他说我捡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半夏采收的季节。”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拿药包,而是向前探了探,手指轻轻碰到了我放在柜台上的手背。
只是极短的一瞬,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秋天的温度。“她说的话,你不用听。”他收回手,
拿起药包和盲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下周三,我还会来。
”盲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节奏和来时一样沉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藏青色的衬衫被风鼓起来,那道宽阔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槐树影子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被他指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薄荷叶擦过一样,
微微发着凉。周婶子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飘过来,她在跟什么人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巷子里有小孩子跑过去,追逐着一只花皮球。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
在傍晚的空气里一层一层地荡开。我站在满屋子的药香里,
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跟往年不太一样了。白露之后是秋分。院子里的菊花开了,金黄的一小片,
在早晨的日光里亮得晃眼。我把它们一朵一朵摘下来,摊在竹匾里晾晒,准备做成菊花茶。
薄荷收了最后一茬,再冷一点就要枯萎了。江晏每个周三下午都会来。
这件事慢慢变成了某种固定的节奏。周三上午我会把药柜重新整理一遍,
下午就不怎么接别的活了。周婶子发现了这个规律,周三下午来串门的次数明显减少,
偶尔路过门口,也只是探头看一眼,然后笑眯眯地走开。我懒得跟她解释。
也没什么可解释的。江晏来抓药,我给他抓药,仅此而已。他每次来都带着赵老的新方子。
赵老给他调整得很勤,几乎每周都有微调,有时候是换一两味药,有时候是改剂量。
我照方抓药,偶尔根据他的情况加一点辅助的药材,比如陈皮调和苦味,比如茯苓健脾渗湿,
比如酸枣仁安神助眠。每一次他都能闻出来我加了什么。“你加了酸枣仁。
”他会站在柜台前面,微微侧着头,语气笃定。“赵老上次说你睡眠不太好。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我打电话问的。”他就不说话了。那种沉默不是生气,
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忪,好像不太习惯有人为他多走一步。
有一次他问我:“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吗?”我正在包药,手里的牛皮纸叠到一半,
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差不多。”“差不多是什么意思?”“该问的问,该加的加。
”我把药包扎好,打上活结,“这是我师父教的。他说,药是死的,人是活的。
照着方子抓药谁都会,但一个好中药师要知道方子背后的人是什么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师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我抬起头看他。
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神情很安静。“他是。”我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那天他走之后,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秋天越来越深了,天黑得越来越早。巷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
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叶片,踩上去沙沙作响。十月的一个周三,
江晏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他走进门,先把药方递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放在柜台上。“给你的。”我愣了一下。布袋不大,拳头大小,布料是深蓝色的,
上面绣着一小朵白色的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松香。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加工过的松香,
是原生的,从松树上直接采下来的。颜色是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还封着一小片松针,
完整得像是琥珀里的虫子。放在鼻子底下闻,是那种深山老林里才有的清冽气息,
干净、冷冽,带着松脂特有的微微苦涩。和江晏身上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上周回了趟老家。”他说得很平淡,“后山有一片老松林,小时候常去。
顺手采的。”顺手。我握着那块松香,拇指摩挲过它光滑的表面。
这个“顺手”里有多少刻意,我不敢细想。一个看不见的人,
在松林里摸索着找到一块完整的、带松针的松香,需要花多少时间,需要多好的运气,
需要多安静的心。“谢谢。”我说。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天他走了以后,
我把那块松香放在药柜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和师父留下的一串老沉香手串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是我的私人领地,放的都是一些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周婶子后来问我:“那个小伙子送了你什么?”“你怎么知道他送了东西?
”“我在隔壁看见了。”周婶子理直气壮,“他走的时候手里那个袋子没了。
”“……一块松香。”“松香?”周婶子眨巴眨巴眼睛,“送姑娘送松香?
这小伙子真有意思。”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确实好闻,他每次来,整条巷子都香了。
”我忍不住笑了。十月的第二个周三,下雨了。济城的秋雨来得不急不慢,从早上开始下,
到下午的时候雨势渐渐大了。雨点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整条巷子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雨雾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我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
心想今天江晏大概不会来了。雨天路滑,盲杖点在有水的地面上声音会变,
不容易判断距离和方向。而且他住得远,换乘两次公交,
在这样的天气里对一个盲人来说太不方便了。我把店门半掩上,转身去后院收早上晾的菊花。
菊花还没有完全晒干,受了潮气容易发霉,得拿到屋里阴干。收完菊花回到前堂的时候,
我听见了盲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清脆的“哒哒”声,今天因为地面上有积水,
声音变得沉闷,节奏也不如平时稳定,时快时慢,像是在试探着寻找熟悉的参照点。
我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江晏站在雨里。他没有打伞。藏青色的衬衫被雨水湿透了,
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盲杖握在右手里,左手拎着药袋,整个人站在雨幕中,像一棵被雨水浇透的松树。
“你怎么不打伞?”我脱口而出。他偏了偏头,被雨淋湿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表情,
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自嘲。“出门的时候还没下。走到半路下的,反正也湿了,就没回头。
”“快进来。”我伸手去拉他的手臂,指尖刚碰到他湿透的衬衫袖口,他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他还不习惯被人触碰。但他没有躲开。我把他拉进门,
让他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他坐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雨水的气息,
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松香的气味,被雨水一激,反而更加浓郁了。“你等一下。”我跑到后院,
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
雨水从他脸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的睫毛很长,挂着水珠,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半阖着,安静得像一尊雨中的石像。我把毛巾递到他手边。“先擦擦。
”他摸到毛巾,道了声谢,慢慢地擦着脸和头发。动作很仔细,但毕竟看不见,
有几绺头发还是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我看着他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到,
忍不住伸手帮他把那几绺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也僵了一下。他的额头很凉,被雨水浸透了,皮肤下面的温度比平时更低。
我的指腹从他额角滑过,把那些湿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处理一味娇嫩的药材。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我的方向,睫毛微微颤动着,
挂着最后几滴雨水。“好了。”我收回手,声音比预想的低了一些,“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走到后堂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我把热水放在他手边,
又把方子拿过来看。赵老这次的方子又做了调整,加了一味柴胡,大概是觉得他肝气郁结。
我按照方子称药,柴胡、决明子、菊花、熟地、山萸肉、丹皮、茯苓、泽泻,
又加了一小片陈皮。称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真实——他在用耳朵听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铜秤的响声,拉开药柜的声音,药材倒进牛皮纸的声音,包药时纸张折叠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能懂的曲子。“你每次称药之前,都会闻一下。
”他忽然开口。“嗯。”我把茯苓放进牛皮纸里,“闻一下才知道品质有没有变化。
药材是会变的,受潮了、走油了、虫蛀了,药性就变了。”“我师父说,一个好的中药师,
手是称,眼是尺,鼻子是检验报告。”他微微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幅度很小,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微小的弧度变得柔和了。
雨天的光线灰蒙蒙的,他的笑容像是一盏被点亮的小灯。“你总是提到你师父。”他说。
“因为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把药包好,打上活结,“没有他,我大概早就死了。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把药包放进布袋里递给他。“药好了。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等一等再走吧。”他没有接药包,而是问:“你小时候,
是怎么回事?”我沉默了几秒钟。窗外雨声很大,哗哗地敲在瓦片上,从屋檐倾泻下来,
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店堂里很暗,我没有开灯,
只有门口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照着我们两个人。“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我说,“院长说,
有人把我放在福利院门口,裹了一条蓝底白花的薄被子,里面塞了一张纸条,
写了我的出生日期。那时候是夏天,半夏采收的季节,所以我后来就叫半夏了。
”他静静地听着。“福利院的日子不算好也不算坏。院长是个好人,但她要管几十个孩子,
顾不过来。我从小身体不好,瘦,老生病,三天两头发烧。后来师父来了,
他是来福利院做义诊的,看见了我,说这丫头底子太弱了,得好好调理。
”我把柜台上的水渍擦了擦,继续说。“他把我领回去了。那时候我十岁,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师父给我调理了三年,吃药、食补、锻炼,
把我从一个病秧子养成了正常人。他教我认字,教我背汤头歌,教我辨药材。他说,半夏啊,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门手艺傍身。有了手艺,就饿不死,就不用求人。
”“所以你做了中药师。”他说。“嗯。”我看着他,“师父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治了多少病人,是养了一个好徒弟。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雨声里,江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药包,而是向前探了探,
准确地找到了我放在柜台上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只碰一下就缩回去,
而是把整个手掌覆了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暖了一些。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贴着我的手背,力道不重,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承诺。
“你师父说得对。”他说。就这四个字。然后他松开手,拿起药包和盲杖,站了起来。
“雨小了,我走了。”“等一下。”我转身从药柜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把伞,撑开,
放在他手边,“拿着。”他摸到伞柄,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周三,我还会来。”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藏青色的衬衫被风吹起来一角,伞是墨绿色的,
和他衬衫的颜色配在一起,像一棵在雨中行走的树。盲杖点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直到那个墨绿色的伞面消失在巷口的雨雾里。
十一月,立冬。济城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某天早上推开后门,发现院子里的菊花全谢了,
薄荷只剩下枯黄的茎秆,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我呵出一口白气,把晾药的竹匾收进屋里。
周婶子开始腌酸菜了,满院子都是大白菜和粗盐的味道。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一边洗白菜一边跟我隔着矮墙聊天。“半夏,你跟那个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我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点陈皮。“别跟我装糊涂。”周婶子头也不抬,
“他每个礼拜三都来,来了就不走,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你以为婶子眼睛瞎啊?
”“他是来抓药的。”“抓药要坐那么久?”周婶子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