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完结小说《他亲手熬的药,她一口没剩全喝了》由爱吃卤猪肝的黑钰甲最新写的一本短篇言情风格的小说,主角迟娇青萝沈昭礼,书中主要讲述了: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腥甜。她用手背捂住嘴,把那阵咳意压下去。手背上沾到一点温热的液体,她没看,把手缩回被子里,在被单上蹭了蹭。窗外桂花还在落,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七崔意晚第二次来侯府,是十月初十。这次不是送帖子,是她自己来了。说是听说侯府的菊花开得好,顺路过来看看。她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穿一身鹅黄色的......

小说目录

精彩节选

一迟娇嫁进侯府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不是那种瓢泼的、痛快的雨,是细细密密的,

像谁拿绣花针在天上扎了无数个窟窿,水珠子不紧不慢地往下渗。

迎亲的队伍从迟家巷子出来时,伞面上的红花被雨淋得蔫头耷脑,

唢呐手鼓着腮帮子吹《凤求凰》,雨从喇叭口灌进去,调子跑了三个音。没人笑。

看热闹的街坊们挤在屋檐底下,嘴里说着吉祥话,

眼睛却都往轿帘上瞟——听说迟家这姑娘病了大半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拜堂。

迟娇在轿子里听见了那些话。轿帘很厚,大红的绸子上绣着鸳鸯,

把外头的声音闷得含含糊糊。但有些字眼还是漏了进来,像雨从瓦缝里渗进来一样,

一滴一滴落在她耳朵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迟院判也是的,

把个病成这样的女儿往侯府送,不是害人吗。”“你懂什么,这是老侯爷欠的人情,

迟远志当年救过老侯爷的命,这才订下的娃娃亲。侯府要是不娶,那叫忘恩负义。

”迟娇把盖头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过分消瘦的下巴。她今天抹了很厚的胭脂,

是青萝一早给她上的妆。青萝手巧,用胭脂在她颧骨上晕了两团红,又把嘴唇点了绛色,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倒有几分鲜活气。只是那红色浮在面上,

底下透出来的青白底色怎么也盖不住,像冬天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太阳一照就化了,

露出底下冰冷的河水。“姑娘好看。”青萝举着铜镜,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有底气的雀跃,

“今天是好日子,姑娘要高兴些。”迟娇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牵起来的时候,

脸颊上的胭脂被扯动,像画皮似的浮了一层。她看了两眼就把镜子放下了。“走吧。

”花轿在侯府正门前落定的时候,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轿顶上,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铜钱。喜娘手忙脚乱地撑伞,

红纸伞被风掀翻了两把,最后是一个嬷嬷拿身体挡住轿门,才没让新娘子淋成落汤鸡。

迟娇被青萝搀着下轿,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皂靴,靴面上沾了些泥点子,大约是站得久了。靴子的主人在她面前停了片刻,

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那是沈昭礼的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是温的,

在秋雨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暖。手指合拢的时候把她整个手掌都包了进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十六岁那年上元节,她站在迟府门口的台阶上第一次看见这只手。

那时候沈昭礼从长街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兔儿灯,灯是纸糊的,里头的烛火晃来晃去,

把他的手指映得半透明。她站在台阶上看呆了,直到青萝拽她的袖子说“姑娘,

那是侯府的世子”她才回过神来。后来她爹跟她说,那是你未来的夫君。她高兴了整整三年。

拜堂的时候迟娇差点摔倒。不是故意的,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忽然没了力气,

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沈昭礼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栽倒在地上。

堂上观礼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水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没事吧?”沈昭礼低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炭火,温温吞吞的,不烫人,

但让人觉得暖和。迟娇摇摇头,盖头上的流苏跟着晃了晃。她咬着牙把剩下的礼数行完,

膝盖磕在蒲团上的时候,她感觉到小腿在打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但她撑住了。她从来都是能撑的人。小时候跟她爹学认药材,别的孩子嫌苦嫌累,

她一个人蹲在药房里对着《本草纲目》一味一味地认,认到半夜眼睛都花了也不肯停。

她爹说你这丫头脾气倔,将来要吃亏的。她说吃亏就吃亏,我认准的事,跪着也要走完。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路不是跪着就能走完的。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

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丝线,无声无息地从中间裂开,连个声响都没有。二新婚夜,

沈昭礼在书房过的。迟娇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等了大半夜。龙凤花烛烧了大半,

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蜡油的气味混着熏香,

把整个屋子腌成一种甜腻腻的味道。她盖着盖头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

从二更等到三更,从三更等到四更。青萝进来看了三回,每一回都欲言又止。

到第四回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姑娘,世子爷派人来传话,说公务繁忙,

让您先歇着。”迟娇自己把盖头掀了。大红的绸子从头上滑下来,带落了几根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那盖头,上面绣的鸳鸯交颈,针脚细密,是她娘去世前给她绣的。

她娘绣这盖头的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靠在床头一针一针地扎,扎两针就要歇一歇。

迟娇跪在床前说娘您别绣了,我去街上买一条就行。她娘摇头,说买的跟自己绣的不一样,

娘要给你绣一条最好的。那条盖头确实是最好的。鸳鸯的眼睛用了金线,

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连水纹都绣了七层。她娘绣完最后一针的那天晚上,

吐了一大口血,三天后就走了。迟娇把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吹熄了一根花烛。

还剩一根,她留着了。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的青石板像铺了一层水。

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灯影里有一个修长的轮廓映在窗纸上,

低着头,大概是在写什么东西。她看了一阵,觉得秋风吹过来有些凉,就关了窗。“姑娘,

”青萝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汤吧。”汤是红枣桂圆汤,

她爹给她开的方子,补气血的。迟娇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甜得她舌根发腻。她把碗放下,

忽然问了一句:“青萝,你说世子他……是不是不愿意娶我?”青萝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飞快地堆起笑容:“姑娘说什么呢,侯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把您迎进来的,

满京城都知道您是正经的世子夫人,世子怎么会不愿意呢。”迟娇没再问了。她不是傻子。

从下轿时沈昭礼扶她的那只手开始,她就感觉到了。那只手是稳的,是礼貌的,是周全的,

唯独不是想要触碰一个人的手。他握她的时候像在端一只易碎的瓷器,小心归小心,

却没有一点温度。但迟娇这个人有个毛病,她不信命。她爹说她倔,她就倔到底。她想,

没关系,日子久了就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他好,他总会看见的。第二天一早,

迟娇天不亮就起来了。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去小厨房亲手熬了一锅粥。皮蛋瘦肉粥,

她在家时跟她爹学的,米要泡足两个时辰,肉要剁得碎碎的,皮蛋要切成小丁,火不能大,

要一直搅,搅到米粒开花、粥汤浓稠才算好。她在厨房站了大半个时辰,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搅粥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她没停。青萝在旁边看得直掉眼泪,

说姑娘您这是何苦,厨房有厨娘呢。迟娇说:“我想让他喝一口我亲手做的东西。

”粥端到书房的时候,沈昭礼正在看公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落到那碗粥上。“有劳夫人了。”他说,

语气客气得像在对一个不太熟的客人说话。迟娇站在书案旁边,

看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心跳得很快,像一个交了考卷等先生批阅的学生。

沈昭礼吃了两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看公文。

那碗粥他吃了半碗,剩了半碗放在旁边。后来凉了,被下人收走了。迟娇走出书房的时候,

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她穿的衣裳有些薄,风从袖口灌进来,

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沈昭礼的影子还映在窗纸上,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碗粥很可笑。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了小厨房。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到第七天的时候,沈昭礼终于多说了一句话。他说:“粥很好,

以后让厨娘做就行了,夫人不必亲自下厨。”迟娇站在书案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

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笑了一下,说好。后来她真的没有再进过小厨房。

三迟娇的病是嫁进侯府第三个月开始加重的。之前只是偶尔咳嗽,早上起来喉咙里有些痰,

她没当回事。她爹活着的时候给她看过,说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好好养着,别操心别劳累,

活到四五十岁不成问题。她那时候还笑,说四五十岁哪够,我要活到八十岁,给您养老送终。

她爹摸着她的头,笑得很勉强。那天迟娇记得很清楚,是十月初八。她早上起来推开窗户,

外头的桂花一夜之间全开了,香得整个院子都像浸在蜜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然后她就开始咳。这一咳就没能停下来。她弯着腰,

一只手撑着窗台,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每咳一下针就往深处扎一分。青萝从外头跑进来,脸都吓白了,

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喊人去请太医。迟娇好不容易止住咳,把手从嘴上拿开。

掌心里有一小片红色的血沫,混着唾液,在掌纹里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迟娇反倒很平静,她把手在帕子上擦干净,

然后把帕子叠好藏进袖子里。“别声张。”她说,“去请太医吧,就说我染了风寒。

”太医来了,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御医,姓周,是她爹生前的同僚。周太医把了脉,看了舌苔,

又问了些话,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开了一张方子,

把人参、白术、茯苓、甘草一味一味写上,写到最后一味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阵。

“周伯伯,”迟娇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您跟我说实话。我爹不在了,

没人跟我说实话了。”周太医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沉默了很久。“娇娇,

”他叫她的小名,像小时候去迟家做客时那样,“你爹当年给你开的方子还在不在?”在的。

迟娇让青萝从箱底翻出来。那张方子她爹写了三遍,改了又改,

最后定下来的版本上还沾着药渍。周太医接过来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你爹……”他把方子放下,声音有些发抖,“你爹早就知道了。这个方子不是治病的,

是续命的。他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迟娇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方子拿回来,折好,

重新放回箱底。折的时候她看见她爹的字迹,端正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药名、分量、煎法、服法,连先煎后下的顺序都写得仔仔细细。最后一行写着:女娇娇体弱,

此方温和,可常服。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纸是凉的,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周伯伯,

”她说,“别告诉世子。”周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四沈昭礼开始给迟娇搜罗药材,是在她第一次咳血之后的事。也不能说是“之后”,

准确地说,是在青萝忍不住跑去告诉了他之后。迟娇原本打算瞒着的,

但她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三五天一次变成隔天一次,从一小片血沫变成一大团深红色。

青萝洗她的手帕,洗着洗着就蹲在水盆边哭,哭完了把帕子晾干,叠好,放回她枕头底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有一天迟娇咳了半碗血。青萝崩溃了,跌跌撞撞跑去找沈昭礼。

她在书房门口跪下,磕了三个头,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世子爷,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她快不行了。”沈昭礼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衣摆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子被风刮断。他到迟娇屋里时,

迟娇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条刚换下来的帕子。看见他进来,

她下意识地把帕子往被子底下藏了藏,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来。“世子怎么来了?我没事,

就是染了风寒,周太医已经开了——”“给我看。”沈昭礼站在她床前,一只手伸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正翻遍所有口袋去找。迟娇抬头看他。

逆着光,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帕子从被子底下拿出来,

放在他手心里。沈昭礼展开那条帕子。白色的绢布上,一大片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暗沉的红。血渍的边缘洇开,像一朵没有画完的花。

他盯着那条帕子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把帕子攥成一团。“太医怎么说?

”“没什么大事,吃几副药就好了。”“迟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听实话。”迟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被风吹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她看着那些落在窗纸上的花瓣影子,一个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的,

停留一瞬就滑下去了。“实话就是,”她说,“我爹给我留的方子还在,按时吃就没事。

世子不必担心。”她说得很平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过分消瘦的脸上展开,

像秋天最后一朵桂花,明知道要落了,还是拼了命地香。沈昭礼没有说话。

他把那条帕子收进自己袖子里,转身出去了。第二天,侯府就开始往里头搬药材。

先是当归、黄芪、党参这些常见的补气血的药材,一筐一筐地往库房里抬。

然后是稍微稀罕些的,灵芝、鹿茸、雪蛤,用锦盒装着,盒子上一笔一划写着产地和年份。

再后来东西越来越贵重,有从长白山运来的百年老山参,有从云南飞马送来的三七,

有从西域商人手里高价收来的藏红花,每一味都价值千金。整个侯府都飘着药香。

沈昭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退了休的老药工,姓孙,据说在太医院干过四十年,

专门伺候药材的。孙老头在侯府后院里支了一口大锅,专门给迟娇熬药。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生火,三碗水煎成一碗,从早熬到晚,整个后院都是水蒸气混着药味,

连下人们的衣裳都被熏出了一股苦味。药熬好了,沈昭礼亲自端过去。

他端着药碗走过抄手游廊的时候,碗里的药汤微微晃动,把他的手指烫得发红。他走得很快,

药汤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他也不停。青萝在后头追着说世子您慢点,他不理。

迟娇每次都把药喝完。不管是苦的、涩的、酸的、辣的,

不管喝完以后舌头发麻还是胃里翻涌,她统统喝得一滴不剩。有时候药太苦了,

她喝完以后会皱着眉头发一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蜜饯是青萝给她备的,青梅子腌的,又酸又甜,能把苦味压下去。“世子对姑娘真好。

”青萝每回看见沈昭礼端药来,都要念叨一遍,“这都第三十七副药了,世子爷天天亲自端,

亲自看您喝完,连孙老头都说没见过这么上心的。”迟娇把药碗放下,

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药汁。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里,她已经习惯了,

甚至开始能从苦里尝出一些别的东西来。当归的甜,甘草的回甘,茯苓的淡,

每一样药材的味道她都能分辨出来,像分辨一首曲子里的不同乐器。她爹教过她。“娇娇,

当归这味药有意思,你闻着是苦的,尝着是苦的,但它在锅里煮久了,会透出一股甜来。

不是蜜饯那种甜,是它自己本来的味道,藏在苦底下,不细品尝不出来。”她那时候还小,

趴在药房的桌子上,

一边闻着满屋子的药味一边问她爹:“那为什么要煮那么久才能尝到甜味?”她爹正在切药,

手里的药刀一下一下落在木砧板上,声音很有节奏。他停了一下,看着窗户外头,

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人也是一样的,娇娇。有些人的好,要很久以后才知道。

”迟娇把那颗蜜饯咽下去,青梅子的酸意激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想起她爹说这句话时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她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她爹说的是沈昭礼吗?还是说的她自己?五药喝了两个月,迟娇的病没有好转,

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她像一盏灯油快要耗尽的灯,火苗已经缩得很小了,

却还在摇摇晃晃地烧着,不肯灭。周太医每三天来请一次脉。每回把完脉,他都不说话,

只是把上次的方子改一两味药,加加减减,像是在做一道永远算不对的算术题。

有一次迟娇忍不住问他:“周伯伯,您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多久?”周太医把药箱合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你爹要是还在,”他说,“他一定不让你问这种话。

”迟娇就没有再问了。但她的身体比任何太医都诚实。入秋以后,她开始吃不下东西。

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吐。青萝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粥煮得比米汤还稀,

面条切得比头发丝还细,有时候是一小碗蒸蛋羹,有时候是两块山药糕。迟娇每样都尝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说好吃,我等会儿再吃。那个“等会儿”永远不会来。她的手腕越来越细,

细到沈昭礼给她买的那只玉镯子都戴不住了,一抬手就滑到手肘上。她把镯子摘下来,

拿一块帕子包好,放进妆奁里。青萝问她为什么不戴了,她说怕磕碎了。

其实是她不想看见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的样子。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难受,

像穿了一件太大的衣裳,风一吹整个人都在里头打转。沈昭礼还是每天端药来。

他端药的姿势已经练得很熟练了,一只手托着碗底,一只手扶着碗沿,脚步又快又稳,

一滴都不洒。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掉。

他从来不催她,但也从来不提前走,就那样站着,直到她把最后一滴药汤都喝完,

才接过空碗转身离开。有一回迟娇喝完药,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沈昭礼停住了。

这是她嫁进侯府以来第一次主动碰他。“世子,”她的声音因为药苦而有些发哑,

“你对我这样好,是因为我爹救过老侯爷吗?”沈昭礼没有回头。他的袖子被她拽住,

薄薄的衣料底下,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僵了一瞬。“不是。”他说。然后他端着空碗走了。

迟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把刚才拽过他袖子的那只手慢慢收回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他袖口的一点点温度,很淡,像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那句“不是”。六崔意晚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侯府,是在九月末。

青萝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迟娇正靠在窗边看桂花,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都晚,

别的树都快落完了,她们院里这棵才开始盛放,金灿灿地压弯了枝头。香气浓得像一堵墙,

堵在人的鼻子里,呼吸之间全是那种甜腻腻的味道。“姑娘,”青萝在她旁边坐下,

拿起针线篮子假装绣花,绣了两针就停下了,“今天崔家派人来送帖子了。崔家大**,

邀世子去赏菊。”迟娇伸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桂花。花瓣很小,四瓣,在掌心里躺着,

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世子去了吗?”“去了。”青萝的声音闷闷的,

“还穿了一身新做的月白袍子。”迟娇把那朵桂花放在窗台上,又伸手去接下一朵。

桂花簌簌地落,她的手心很快就攒了一小把。金黄色的花瓣堆在一起,香气熏得她有些头晕。

“崔家大**,”她说,“是不是那个会弹琴的?”“就是她。

去年太后寿宴上弹了一曲《高山流水》,太后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京城里都说她才貌双全,

求亲的人从崔家门口排到朱雀大街。”青萝越说越气,手里的绣花针扎在绷子上,

嘣的一声断成了两截,“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世子就是应酬,没什么的。”迟娇没有说话。

她把掌心里的桂花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花瓣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颜色,脉络清晰可见,

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标注着从盛开到凋落的全部路线。她当然知道崔意晚。

整个京城都知道崔意晚。崔家大房的嫡长女,母亲是郡王府的县主,从小养在外祖母膝下,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她身体健康,能骑马能赏花能弹一整天的琴不觉得累,

脸蛋白里透红,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海棠。而迟娇连从床上走到门口都要扶着墙喘半天气。

这不是比不比得上的问题,这是根本不在一个擂台上。那天晚上沈昭礼回来得很晚。

迟娇听见他的脚步声从游廊上经过,在她院门口停了一下。她坐起来,以为他会进来。

但脚步声只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又响起来,往书房的方向去了。她重新躺下,

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发呆。帐子是青色的纱帐,她出嫁前自己挑的,

上头绣着缠枝莲花。月光从纱帐外头透进来,把莲花的花纹投在她脸上,一朵一朵的,

明明暗暗。青萝在屏风外头打地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迟娇睁着眼睛,把今天青萝说的每一个字都翻出来想了一遍。赏菊。月白袍子。

那件月白袍子是她上个月让人给沈昭礼做的,用的是她陪嫁的料子,苏州织造府的云锦,

一匹要五十两银子。她让人裁了件直裰,在领口绣了一圈暗纹的云雷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沈昭礼一次都没穿过。她以为他不喜欢。原来不是不喜欢,

是没有遇到值得穿的人。迟娇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

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腥甜。她用手背捂住嘴,把那阵咳意压下去。手背上沾到一点温热的液体,

她没看,把手缩回被子里,在被单上蹭了蹭。窗外桂花还在落,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七崔意晚第二次来侯府,是十月初十。这次不是送帖子,是她自己来了。

说是听说侯府的菊花开得好,顺路过来看看。她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穿一身鹅黄色的骑装,

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说是崔意晚亲手做的桂花糕。迟娇是从青萝嘴里知道这些的。青萝站在院子里,

一边晾衣裳一边跟厨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太小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迟娇的窗户里。“我亲眼看见的,

那个崔家**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世子伸手扶了她一把。扶的不是胳膊,是手。

世子握着她的手把她从马上接下来,握了好一阵才松开。”“作孽哟。”厨娘啧了一声,

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嗓音,“夫人知道吗?”“不知道吧。夫人今天没出屋,

早饭就喝了半碗粥,我看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也不敢跟她说这些。”迟娇把窗户合上了。

窗轴有些涩,合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院子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过了一会儿,

青萝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脸上堆着笑,问她要不要趁热喝。“我今天不想喝。”迟娇说,

“你放着吧。”青萝把碗放下,偷眼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便悄悄松了口气,

转身出去了。迟娇等脚步声远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手帕。今天早上咳的血还在上面,

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像铁锈。她把帕子叠好,重新藏回去,

然后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甜的。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里头搁了红枣和枸杞,

都是补气血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十月初十。十月初十是她娘的忌日。她放下碗,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装着她从迟家带来的几样东西:她爹的药方、她娘的盖头、一对银镯子、一本《本草纲目》。

她把银镯子拿出来戴在手上,镯子很细,上面刻着如意云纹,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说,

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婆给我的,你出嫁的时候戴着,就当娘在陪着你。

她出嫁那天戴了这对镯子。沈昭礼没有看见,因为她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那天晚上,

崔意晚留在侯府用了晚饭。迟娇没有去。她让人去传话,说身体不适,请世子自便。

传话的人回来说,世子让她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来看她。她等到亥时,沈昭礼没有来。

她让青萝扶她起来,披了件斗篷,走到院子里。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

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整个人像一只被吹胀的纸鸢,随时都会被风带走。桂花落了大半,

剩下的挂在枝头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明天再来一阵风,大概就全没了。她站在桂花树下,

抬头看二门的方向。那里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透过窗纸晕出来,

把那一小片夜空都染成了橘色。偶尔有笑声传过来,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只隐约辨得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一个低沉一个清脆,

像两件不同的乐器在合奏同一支曲子。迟娇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斗篷被露水打湿了,

直到脚底的寒意顺着鞋底漫上来漫到膝盖,直到青萝第三次来拉她的袖子说姑娘回去吧,

外头凉。她回到屋里,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斗篷的领口处沾了一片桂花花瓣,

金黄色的,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她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夹进了《本草纲目》的某一页里。那一页是讲桂花的。“桂花,性温,味辛,

归肺、脾、肾经。有温肺化饮、散寒止痛之效。”她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像一声叹息。八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覆在屋顶和树梢上,像撒了一层糖霜。迟娇的屋子里烧了三个炭盆,

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像骨头被人抽空了灌进冰水,炭火烤得皮肤发烫,里面的冰却一点都没化。

沈昭礼来送药的次数少了。不是他不来了,是他开始出远门了。青萝打听到的消息是,

崔家大公子在城外新开了一处温泉庄子,邀了几个好友去住几日,沈昭礼也在受邀之列。

崔家大公子是崔意晚的亲哥哥,这次出游崔意晚自然也去了。

青萝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咬牙切齿,把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像是在拧谁的脖子。“温泉庄子,

一去就是五天。五天!姑娘您说,什么温泉要泡五天?”迟娇靠在床头喝药。

今天的药格外苦,不知道孙老头加了什么进去,苦得她舌根发麻。她把药喝完,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泡温泉挺好的,对身体好。”“姑娘!”青萝急得眼眶都红了,

“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个崔家**——”“青萝。”迟娇打断她,声音很轻,

但很稳,“我冷了,给我再拿床被子来。”青萝的嘴张了张,最后闭上了。

她转身去柜子里抱了一床厚棉被出来,抖开盖在迟娇身上。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

又松又软,压在身上的重量却让迟娇觉得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抱住了。“青萝,

”迟娇忽然说,“你记不记得我爹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青萝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还攥着被角,眼眶一下就红了。“记得。迟老爷说,娇娇,爹没用,

救不了你。然后又说,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挑食。”“对。”迟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到下巴,“后面还有一句,你没听见。”“还有一句?”“他说,娇娇,

别怪爹把你许给侯府。爹不是图侯府的权势,爹是怕爹走了以后没人照顾你。

沈家欠迟家的人情,至少能让你的日子好过些。”她把眼睛闭上。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在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从来没觉得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她说,“我只是没想到,让人照顾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沈昭礼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给她带了一样东西。是一株晒干的红景天,

据说生长在温泉边的石缝里,极为难得,补气血有奇效。他把药材交给孙老头的时候,

仔仔细细交代了用法用量,连煎药的水要用温泉水都嘱咐了三遍。

孙老头拿着那株红景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咂了咂嘴说确实是好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迟娇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喝粥。她把粥碗放下,问了一句:“世子还带了别的东西回来吗?

”青萝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玉兰花,

做工精致,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这是崔**戴过的。她走的时候落在马车上了,

世子让人送回去,崔**说送给世子做个纪念。”青萝的声音越说越小,

“世子随手搁在书房桌上,我收拾的时候看见的。”迟娇把簪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玉兰花的花瓣雕得很薄,光照上去的时候几乎是透明的,花心里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是玉石天然的沁色。很漂亮的一支簪子,确实配得上崔意晚。她把簪子放下。

“放回书房去吧,别乱动世子的东西。”那天晚上,沈昭礼来她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刚从温泉庄子回来,皮肤晒黑了一些,衬得眼睛格外亮。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问了问她的身体,说了几句温泉庄子的见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泉水很热啦,

山上的猴子很凶啦,崔兄钓了一条三尺长的鲤鱼啦。迟娇听着,偶尔应一声,

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摩挲左手腕上的一根红绳。

红绳是编的,编法很精巧,打了几个结,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玉珠子。

她以前没见过这根红绳。他什么时候开始戴的呢。大概是泡温泉的时候吧。温泉水热,

手腕泡在水里,红绳贴着皮肤,不知道是谁编的,不知道是谁给他系上的,

不知道那颗玉珠子是从谁的簪子上拆下来的。迟娇没有问。等沈昭礼走了,

青萝进来收拾茶具,发现迟娇枕头边的帕子上又多了一团新鲜的血渍。青萝的手一抖,

茶盏差点掉在地上。“姑娘——”“别告诉他。”迟娇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刚回来,让他高兴几天。”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的,

落在瓦片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风偶尔撞在窗纸上,发出闷闷的一响,像谁在外面敲了敲门,

又走了。九腊月初八,侯府煮了腊八粥。这是迟娇嫁进侯府后的第一个腊八。按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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