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看见那只鞋了。小孩的鞋，蓝色的。鞋带上系着一个红色的小绳子。
她记得那个红绳子。开学的时候她帮那孩子系过。现在那只鞋躺在路口，旁边围了一圈人。
她推开车门跑过去。那是她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01下午四点五十分。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走廊那头传来别的班放学的吵闹声。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
孩子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她的手搭在门框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二年。「周老师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她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周老师，我妈今天给我带了好吃的，明天我给你带！」周老师笑了。「不用，你自己吃。」
小女孩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了。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桌椅一排排空出来。
地上有几张废纸，没人注意到。徐子轩还坐在座位上。他背着书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往窗外看。窗外是校门，很多家长站在那里等。有骑电动车的，有开车的，有走路的。
他看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周老师走过去。「子轩，今天爸爸来接你吗？」
徐子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爸爸说今天早点下班来接我。」声音小小的。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周老师记得他爸爸。开家长会来过一次，
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散会时别人都走了，他走过来。
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握。手很粗，全是茧子，握得她手疼。「那你去门卫室等吧。」
周老师说。「那儿暖和，有凳子坐。」「老师要去开会了，不能陪你等。」徐子轩点点头。
背起书包。书包太大了，压得他身子往前倾。像背着一座小山。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再见！」周老师挥挥手。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她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02开学第一周。学校发了一张表。
《学生上下学方式调查表》。每个学期都发。白纸黑字，一式两份。一份留学校，
一份家长自己拿着。为的就是万一出事，有个依据。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把表举起来晃了晃。
「自己回家的，打钩。」「家长接的，打钩。」「坐校车的，打钩。」
「回去让爸爸妈妈填好签名，明天交。」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问起来。「老师，
我有时候自己回有时候妈妈接怎么填？」「老师，我爸说让我自己回但他不放心怎么办？」
「老师，我坐我邻居家的车算什么？」「老师，我爷爷接我算家长接吗？」周老师一一回答。
都算。只要是大人来接都算家长接。自己回的就打自己回。家长接的就打家长接。
让你爸妈看清楚再填。徐子轩没问。他把表接过来，叠好。打开铅笔盒放进去。
铅笔盒是铁的，旧的。上面的卡通图案都磨掉了。他低着头，叠得很认真。对齐边角，
压平褶皱。然后盖上盖子。第二天。徐子轩把表交上来。周老师看了一眼。
家长写的：「自己回家。我下班晚，接不了。」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下面有家长签名，徐建国。名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周老师当时还问了一句。「子轩，你自己回家行不行啊？」小家伙挺起胸脯。「行，
妈妈说了，我是男子汉。」他挺胸的时候，整个人都站直了。像一棵刚冒出来的小树苗。
周老师笑了。「那你可得小心。」「过马路要看车，走斑马线，红灯停绿灯行。」
徐子轩认真地点头。「我知道，妈妈教过我了。」「走路要靠边，不能跑。」
「不能跟陌生人走。」「有人给吃的不能要。」他一口气说了好多。周老师伸手摸摸他的头。
头发软软的，有点黄。营养不良那种黄。「去吧，把作业交了。」徐子轩跑开了。
那张表现在还在她办公室的文件夹里。绿色的塑料皮，压在最上面。她不敢翻。也不敢扔。
每次看见那四个字，她就想起那个挺着胸脯说我是男子汉的小孩。想起他说我妈说了的时候，
眼睛亮亮的。03徐子轩背着书包往门卫室走。路过操场。有几个高年级的在打球，
喊叫声很大。球滚过来，他帮忙踢回去。一个大哥哥跟他道谢。他笑了笑，继续走。
门卫室有个大爷，姓李。在学校干了八年。李大爷认识徐子轩。
这孩子每天放学都在门卫室等一会儿。等他爸来接。有时候等十分钟。有时候等二十分钟。
从来不闹。就坐在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今天等了二十分钟。天快黑了。
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下来。李大爷说：「小朋友，你爸还没来？」
「要不给你爸打个电话？」徐子轩摇头。「我爸上班不能接电话。」他爸在工地。
手机放柜子里，下班才能看。这事徐子轩知道。他爸说过，工地管得严。有事就打给工头，
工头会喊他。但他不知道工头的电话。他又等了十分钟。站起来，往外走。「哎你去哪儿？」
李大爷喊他。「我家近，我自己走。」「我爸肯定是加班了。」李大爷看看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了。街上车来车往，人也不少。他有点犹豫。但学校的规定是，
放学后学生不能在校园逗留太久。而且这孩子也经常自己走，从来没出过事。
「那你小心点啊！」李大爷喊了一嗓子。「走人行道，看着车！」徐子轩回头挥挥手。
跑远了。李大爷摇摇头，没当回事。他坐下来继续看手机。看了一会儿，
又站起来往外看了看。那孩子已经没影了。他又坐下。他后来跟人说，就这一下，
他后悔了一辈子。真的是一辈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小孩回头挥手的样子。他老伴说他魔怔了。他说你不懂。
04徐子轩沿着路边走。贴着墙根。他妈说过，走路要靠边，看着车。他记着呢。
路上人不多。有几家店还开着，灯光照出来。有一家卖玩具的，橱窗里摆着奥特曼。
他停下来看了看。最便宜的那种，十五块钱。他想要很久了。但他没跟爸爸要，
他知道爸爸没钱。他继续走。路过一家包子铺，闻到香味。咽了咽口水。
包子铺的阿姨在门口包包子。手上全是面粉。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他爸说过，
等他再大一点，每天给他两块钱买包子吃。他想吃肉包子，咬一口油流出来那种。
他想问阿姨多少钱一个。但没敢。他一边走一边想，明天爸爸会不会给他钱。明天是他生日。
他妈说要来看他。他想，妈妈来了，会不会给他买包子？会不会给他带礼物？
他已经半年没见妈妈了。妈妈在老家带妹妹。前面是个路口。建设路口。
他每天都要过的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红灯还有二十多秒。他站在斑马线前面，
看着对面的红灯。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五的时候，
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大人，在说工地的事。他想起他爸也在工地。他竖起耳朵听。
他们在说哪个工地工资高，哪个工地管饭。数到二十的时候，绿灯亮了。他刚要迈步。
一辆面包车冲过来。右拐弯。速度很快。没刹。砰。小小的身子飞出去。落在五米外。
书包甩出去，本子和铅笔撒了一地。有一支铅笔滚到路边，停在下水道口旁边。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支铅笔，上面有小熊图案。面包车停了一下。司机探出头看了看。
然后踩油门。开走了。没人看清车牌。没人记住车型。只说是面包车，白色的，旧旧的。
05徐父下班了。他在工地干了一天。搬砖、扛水泥、运沙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看了看手机，六点多了。心里咯噔一下。说好了今天去接儿子的。说好了早点下班的。
结果工头说这批货必须干完，不让走。他连手都没洗，手上全是灰。骑上电动车就往学校赶。
心里直骂自己：磨蹭什么，磨蹭什么，让孩子等半天。儿子肯定等急了，肯定饿了。
他骑得飞快。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拐过弯。前面路口围了一圈人。他本来没在意。
电动车骑过去了。突然刹住。地上躺着一个小孩。小小的。旁边有一只鞋。蓝色的。
他儿子的鞋。他给买的，地摊上十五块钱。他认得的。他大脑一片空白。
电动车歪歪扭扭冲回去。他跳下车，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钻心。
他爬起来，拨开人群。是他儿子。儿子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嘴边全是血。额头上也有血，
流到耳朵后面。胸口还在动，很慢很慢。「轩轩！轩轩！」没反应。他跪下去，
想把儿子抱起来，又不敢抱。手抖得厉害。抖得像筛糠。他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还有气。
很弱。很慢。「轩轩，爸来了。」「爸来了。」「你睁开眼看看爸。」儿子没反应。
06徐父跪在地上。血沾了一手。黏糊糊的，还有温度。他扭头朝人群喊。
「求你们帮忙打120！求你们了！」有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揣回去了。「打了打了，
说在路上。」「肇事车跑了，我看见了，面包车，没挂牌。」「太惨了，别看了走吧。」
徐父跪着往前挪。一把抱住一个路人的腿。那人穿着皮鞋，黑亮的皮鞋，擦得很亮。
「大哥你开车来的吧？」「求您送我儿子去医院，我给你磕头！」那人往后缩。
「我、我车上有货，赶时间……」他使劲抽出腿。钻进路边一辆面包车里。开走了。
徐父又去抱另一个人的腿。是个年轻人，穿着运动鞋，白色的，很干净。「小兄弟，求你了，
我儿子快不行了……」年轻人往后退。「我、我没车，我走路的……」他躲开了，
躲到人群后面。徐父跪在地上，四处看。每个人都往后退。有个人在打电话，打完就走了。
有个人在拍照，拍完就走了。有个人看了两眼，摇摇头，也走了。07「求求你们了！
谁送送我儿子！」有人绕到马路对面。走远了。头也不回。有个女的拉着男朋友快走。
男的回头看了一眼。被拽走了。「别看了别看了，快走，别惹事。」一个老太太叹气。
「作孽哦，怎么没人管。」说完也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了。
两个年轻人拿着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说。「太惨了，发个朋友圈。」「你拍清楚点，
拍那个小孩。」「拍他爸，他爸跪着呢。」「这视频肯定火。」有个中年男人站了很久。
手已经伸进兜里摸车钥匙了。他老婆拉了他一下。「别管闲事，万一被赖上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看了一眼。推着婴儿车绕到另一边走了。
徐父跪在地上。抱着孩子。血顺着他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地上已经有一小摊血了。儿子在他怀里。越来越轻。越来越凉。胸口不跳了。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他喊到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像砂纸磨过石头。
眼泪也从眼角不住流了下来。没人上前。天黑了。路灯亮了。他还跪着。
08后来交警调监控才知道。从徐子轩被撞。到周老师出现。中间过了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两千两百二十秒。每一秒，徐父都在喊。每一秒，他都在求。
围观的人换了好几拨。有人停下看一眼。走了。有人拍了视频。走了。有人打了120。
说完「建设路口出车祸了，有个小孩被撞了」。就走了。没有一个人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