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傩神降

7

阿沁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围一阵嘈杂，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这才看到了沈公子。

看到沈公子之后，阿沁的态度忽然就变了。

她忽然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各位叔伯婶娘，我才是傩神的传话人，我才是下一任傩女！”

“你们不是想要看我的证据吗？好，我现在就给你们看！”

她指向我，手指微微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凄厉：“我本来不想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可姐姐你非要逼我到这一步！”

周围人听到她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小时候有一次，我们跟着母亲去探望老傩女，亲眼看见姐姐趁老傩女不在，从她柜子里拿走了一包药粉！”

“我当时小，不懂那是什么，后来老傩女死了，我才听人说，那药粉抹在手上，会发红发热，看着就像朱砂印一样！”

她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连她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编出来的这套话。

“老傩女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有一种法子可以伪造傩神的印记，是用朱砂混着香灰和一种山里的草汁调出来的，抹在手上能红上好几天，还会发热。我没想到姐姐你竟然记在了心里，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变得含混不清：“明明被选上的人是我......明明是我......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为了出风头，连傩神都敢骗......”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有人面露狐疑，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几个人将信将疑地看向我。阿沁这番话说得太具体了，每一个细节都像真的。

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立刻接上了话：“对......我也想起来了！有一回我去老傩女那儿送东西，确实看见柜子上的药包被人动过！我当时没多想，没想到原来是这么回事！”

哥哥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就说嘛，傩女真是阿沁！阿沁从小就不说谎，她要是没看见，能编得这么细？”

阿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阿沁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一朵花，脆弱得让人不忍心再多说一句重话。

人群开始松动了。

有人低声说：“她说得这么细......不像是编的啊。”

另一个声音接上：“是啊，连药粉，香灰，草汁都说出来了，要不是真见过，哪能编得这么清楚？”

“而且她从小胆子就小，这会儿能站出来说这些话，怕是真被逼急了。”

“倒是阿婵......她手上那个印子，万一是真的用药粉画的呢？”

刚才还在质疑阿沁的人，现在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

有几个婶子走上前去，扶住阿沁的肩膀，轻声安慰她：“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都信你。”

“就是，你姐姐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欺负你。”

阿沁靠在其中一个大婶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不忘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往人群外围看了一眼。

沈公子果然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在阿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我，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依然没有开口，但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阿沁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幸亏那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才没有倒下去。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真的......真的没有跟姐姐抢的意思，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傩神失望，他选了我，我却连站出来承认的勇气都没有，那我还配当这个傩女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我都差点要信了。

母亲趁机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开口。

“阿婵，你闹够了没有？你看看你把阿沁逼成什么样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自己把印子擦掉，跟大家说你是闹着玩的，这事儿还能收场。”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我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妈，你说得对......我不想闹了。”

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服软。

她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正要开口说什么，我却抢先一步，转向阿沁，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沁，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跟你争的。这傩女的位置，你想要就拿去吧。”

阿沁也愣住了。她靠在那个大婶怀里，泪痕还挂在脸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越来越小：“反正......反正我从小就不如你。妈喜欢你，哥哥向着你，连阿远都帮你说话。我争什么呢？我争不过的。”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放心，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的。”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扶着阿沁的大婶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刚才她们还在安慰阿沁，可现在看到我这副模样，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阿婵这孩子......也挺可怜的。”

阿沁的脸色变了一变。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我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只带着朱砂印的手，掌心朝上，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我刻意压低了声音：“阿沁，你能不能......最后满足我一个心愿？”

她警惕地看着我：“什么心愿？”

“你说我这印子是画的，那你摸摸看。”

我笑了笑，眼眶还红着，语气却格外真诚。

“你亲手摸一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如果是假的，你一摸就化了，那正好省得我去洗。”

我顿了顿。

“这样我也输得心服口服，好不好？”

阿沁看着我的掌心，那朵朱砂莲还在缓缓转动，殷红如血，散发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