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娃通菜市，古今穿梭顿顿肉

桃桃跟着娘亲一直往东走。

到了正午，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晒得人的皮肤发干发皱。

桃桃抬头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来，眼睛被晃得睁不开。

她从来不知道太阳可以这么亮，亮得让人眼睛发酸，亮得地上的土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路两边的地全是裂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背上的壳。

那些裂缝有的窄，有的宽，宽的能塞进桃桃整只脚。

桃桃一边走一边跳，跳过一道缝，又跳过一道缝，像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可是走着走着她就不跳了，因为每跳一下，喉咙里就更干一点。

地里的庄稼早就死光了。麦子秆子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骨头架子在响。

桃桃见过骨头架子，是村口王爷爷家那条老黄狗死了以后，躺在沟里，过了一个冬天就只剩下白白的骨头了。

那些麦秆子就像那样，白白的，空空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散架。

草也是黄的。

不是秋天那种金灿灿的黄，是那种干透了的、没有一滴水分的枯黄。

桃桃伸手揪了一片草叶子，放在手心里一捏，叶子就碎成了粉末，风一吹，粉末从指缝里飘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风呜呜地吹着。

风吹在脸上，脸皮绷得紧紧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使劲往后扯。

桃桃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尖碰到嘴唇上，涩涩的，糙糙的，像舔在一块粗麻布上。

她好渴。

不是平常那种渴。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在喊渴的渴。

嘴巴里干干的，舌头粘在上颚上，咽一口唾沫都要费好大的劲。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棉花，把所有的水都吸光了。肚子里的水早就没有了，桃桃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被晾在岸上的小鱼，嘴巴一张一合的，可是什么都吸不进去。

“娘亲。”她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桃桃渴。”

傅芸娘停下脚步。她的嘴唇也干裂了，上面起了一层白白的皮，有一道口子渗出了一点点血丝。她把怀里的小女儿往上托了托，从怀里摸出那个透明瓶子。

瓶子里还剩最后一点点甜水。晃一晃，那一点点水就沿着瓶底慢慢淌一圈，薄薄的，亮亮的，像清晨草叶上快要被太阳晒干的露珠。

傅芸娘把瓶子凑到桃桃嘴边。

桃桃张开嘴，娘亲把瓶子慢慢倾斜过来。一滴水从瓶口滑出来，滴在桃桃的舌头上。

桃桃把舌头卷起来，把那几滴水含在嘴里，不舍得咽。

那一点点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桃桃觉得喉咙里的棉花好像软了一点点。

傅芸娘又把瓶子凑到小女儿嘴边，把最后几滴水喂给了她。小女儿的嘴唇蠕动着，皱巴巴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点满足的样子，然后又睡着了。

透明罐罐彻底空了。傅芸娘把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透明的瓶身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她把瓶子重新揣回怀里。空瓶子也舍不得扔，等找到水了，还能装水。

她们继续走。

桃桃的脚底板磨得生疼。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干裂的泥路上，路上的土块硬得像瓦片，硌得脚底板一疼一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黑黑的，脚底板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中间磨出了一个小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娘亲抱着妹妹，背上还背着包袱，不能再背她了。

她是大姐姐了，她要自己走的。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太阳从天边掉下去了，掉下去的时候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红彤彤的颜色，像灶膛里的火。

然后红色褪掉了，变成了灰青色，又变成了深蓝色，最后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

桃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

在陆家村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是饿着肚子睡着的，哪有心思看星星呢。

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撒了一大把碎银子。

可是星星再好看也不能当水喝。

她们走到天黑，都没走过十里路。

傅芸娘实在是走不动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小腹坠坠地疼，是生完孩子没养好的缘故。胸口也闷闷的，喘一口气要费好大的劲。

她找了一处避风的大石头，石头有一人多高，正好挡住西边吹来的风。

她把小女儿从胸前解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又把桃桃牵过来，让两个孩子靠着石头坐下。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留着一点点余温，靠着暖烘烘的。

桃桃把背贴在石头上，那股暖意从后背慢慢渗进来，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可是风还是冷的。白天的风是热的，到了晚上就变冷了，冷飕飕地往衣裳里钻。

桃桃的小棉袄到处都是破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扎在身上。

她把身子缩了缩，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傅芸娘把桃桃搂进怀里，又把小女儿抱在另一只手臂上。

她的衣裳也破破烂烂的，挡不住多少风，可是她把两个孩子搂得紧紧的，用自己的身子给她们挡风。

傅芸娘觉得已经精疲力尽了，原来，回娘家的路，比她想象中的要艰难这么多！

桃桃窝在娘亲怀里，听见娘亲的心跳声。

咚，咚，咚，跳得很慢，很轻，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里，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傅芸娘低下头，把脸贴在桃桃的头顶上。

桃桃的头发干干的，枯枯的，有一股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小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桃桃。”

“嗯？”

“如果……”傅芸娘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如果娘亲和妹妹在这里睡着了，你叫不醒了，桃桃就把所有的饼子都拿上，自己走去外婆家，好不好？”

桃桃猛地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清娘亲的脸，只能看见娘亲眼睛里有两点亮亮的东西，是映进去的星光。

“不好！”桃桃的声音一下子大了，带着哭腔，“不好不好！桃桃要跟娘亲和妹妹一起！”

“桃桃乖，听娘亲说。”傅芸娘的手摸上桃桃的脸，手指凉凉的，轻轻的，“你还记得去外婆家的路吗？一直往东走，走到看见大山了，就往山里走。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边有一棵大柿子树。

你沿着那条小路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就是你外婆家。记住了吗？”

“桃桃不记！桃桃不要一个人走！”桃桃拼命摇头，眼泪甩出来，滴在傅芸娘的手背上，热热的。

“你到了就喊外婆，外婆会出来接你的……”

“娘亲你不要说了！”桃桃一把抱住娘亲的腰，把脸埋进娘亲的怀里，闷闷地喊，“娘亲不会醒不过来的！娘亲上次也睡着了，后来不是醒了吗！

桃桃去仙界找吃的和水水，娘亲喝了水水就醒了！桃桃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