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罗缨：女纨绔成长手札

第1节红妆我是长安京里排得上号人物，以逛花楼、泡酒馆、睡赌坊闻名。

我家老爹将军当习惯了，说一不二地就跟他小时候穿一条裤衩的老友私定终身，当然，

这定的是我同他老友“爱子”的终身。老友的爱子也是个有名的，

毕竟咱纨绔的圈子就那么大......「你说吧，这婚你退还是我退。」长安夜色魅惑，

满花楼的美人袖舞翩翩。我挑着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炸酥肉，嘀咕着，「你说，这事可怎么整？

」谢昭白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抢过我的筷子丢在一边，「你老实同我说，

你爹是不是早瞧上我了？」我按捺不住嫌弃，这人实在没脸没皮。我望向他那张小白脸，

笑成一只小狐狸，「你是个什么东西？」谢昭道貌岸然，抓着板凳**往我这一挪，

「美人要实在想嫁与我，我自然也是乐意委屈委屈自己的。」我佯装吃惊，「脸呢？」

我叫姜念，长安第不知道多少纨绔，性别女，爱好吃瓜。姑娘我快活十七年，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谢咬金。在满花楼商榷退婚大事的当晚，

我与谢昭喝了个酩酊大醉，隐约记得我俩站在桌上念叨劳什子：葡萄美女耶干杯。

直到我一袭嫁衣顶着大红盖头被扶着拜堂，听着“送入洞房”才回过神，姑娘我，

要成哪门的子亲？当机立断，我想着一把掀起那红盖头。一只手却死死摁住我，

「好你个姜念，灌我酒骗我婚，如今还想掀盖头跑路，你想的美。」

看着小红布外有不少模模糊糊的人影，我只好压着嗓子：「这......这到哪了？」

「洞房。」我张了张口，话到嘴边，便被身边的丫鬟扶着走了，「不是！谢昭！谁要洞房啊！

」丫鬟说她叫季夏，以后就是专门贴身服侍我的，「夫人，少爷敬酒去了，回来还需些时候。

这盖头是要等少爷来了才能揭的，您要是饿了，便先吃些肉桂枣干垫垫肚子。」说完，

给我手里塞了一把桂圆红枣。我捏了捏手里的零嘴儿，终于有了些真实感，

「他在外边好吃好喝好酒好菜，我在这盘桂圆红枣子？」实在是......不地道。

真有人一天天不干人事的。谢某人在外边正敬着酒，猛然一口酒给呛着了。

「夫人该等少爷一块用饭，厨房已经候着了。」果然丫鬟都随主子，抠得紧。

想起上月同谢昭在一处喝酒，我不过是装醉让他请了一顿酒，便气了我大半月硬是不露面。

谢昭此人，最是小气。我让他请我下馆子，他说不好。我让他带我瞧美人翩翩起舞，

他说不好。我让他教我那手出神入化的赌术，他也说不好。

我挨着饿认真思索了一番逃跑路线，毕竟我家同他家是世交，宅子又在对门，

这谢家大院我也是熟门熟路的，「季夏啊，我此处无事，我突然想吃番茄鸡蛋下面条，

你替我去厨房说一声。」「是。」听她走远些，我便扯下红布，

将手里的零嘴儿撒在床褥子上，乐呵道，「看今晚睡觉不磕着你，哼。」

熟稔地从另一边的窗户往外一翻，衣服繁冗不好翻墙，

我只好选了个上好的狗洞......这会，外边梅花巷的烤泥巴鸡正叫卖得欢。

我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沙砾，得意地低声哼起了小曲儿。「你这是，去哪啊？」我一激灵，

抬头看到背对着阳光的俊脸有些晦暗不明，认认真真瞎扯，

「那什么......有些东西忘家里了，我得回去拿一下。」谢昭低头，脸往我凑了凑，

两只手扶着墙置于我两耳旁，「我以为，你要跑。」我感受他鼻息往我脸上扑，

还带着些酒气，只觉得脸上冒起热气，有些慌了神，都忘记了心虚，语速飞快，

「我没有骗你婚，我也喝断片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会同你和离的，你放心，

我们以后还是好兄弟。」我十分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好让他能更放心。

他突然停住了逐渐靠近的脸，半晌无话，而后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便松了口气。谢昭离我远了些，大手胡乱抓过我的，

「但是没和离这段时间，为了你我的颜面，你要先同我待在府里想些对策。」

也许是他喝过酒眼里有些汪润，我看他竟是有些可怜，「知道了。」他一下子便高兴了，

向前走两步，又折回来牵我，「你再好好瞧瞧这个狗洞。」我疑惑。「以后出府走门知道吗，

狗洞是给小狗勾走的。」「......」我真的会谢。第2节明月五月便入了半夏，

谢府门庭的国槐丝绦屡曳，一阵风，槐花落在那个立于荫蔽下的少年肩上。

待我看清来人是谁，嘴一撇，只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来做什么？」

那少年低眸拨弄着那些花碎，抬头便一眼瞧见了我同谢昭走近，边笑着边跑到我跟前，

「阿姐！」看我定定睨着他，腿上渐缓而后反板起脸正色道，「此事是父亲和谢叔的主意，

不能作数。」我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谢昭不冷不热，「堂都拜了，亲也成了，

你说不算就不算。你当你姐姐是什么东西？」「.......」我听着这不对味的回答，

拧了拧他的手，听他“嘶”的一声，勾了勾唇，「我嫁便嫁了，你以为你是谁，

轮得着你过问我的事吗？」少年姜故。我不喜姜故，姜故是我的嫡亲弟弟。我不喜姜故，

也因为姜故，是我的嫡亲弟弟。未有姜故时，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若没有姜故，

阿娘便不会同我常道那一句：「阿弟小，你做姐姐的，应当让着他些。」可是她不知道啊，

我也想阿娘能让着我些，能像从前那般，也惦记我些。姜故白了脸，「如此，是我不知好歹，

到阿姐面前惹了不快。」我看着姜故怅然若失越走越远的背影，想着，

那不知好歹的人该是我。谢昭从见到姜故不久便一直看我，我并不理会。但这会，

他拍了拍我的头，勾过我的肩，「走吧，回家吃面。」终于解决了饱腹问题，

我惬意地剔起了牙，「我要睡床。」谢昭都惊了，「这好像是我的床吧？」我皱了下眉，

他好有道理。「能商量不？」谢昭神神秘秘朝**过来，「其实还有个法子。」我颦眉问，

「细说。」「拼个床，你睡里面我睡外面呗。」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接过季夏手中的被褥，

往地上就那么一摊，躺下去不再理会他。我姜小念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他一愣，

似乎是被我的果断给打败了，「床让给你便是。」

谢昭俯身把裹得严严实实的我从地上抱起来，稳稳几步将我丢到榻上，侧头在我耳畔轻道，

「小气鬼晚安。」我转过脸对着床塌另一侧，小脸红的好似要滴血，心跳如雷，这撩妹手法，

姑娘我差点没把持住。这外行看热闹，内行的我看出来了门道，

这厮去寻乐子肯定经常没带我。屋内食物的香气早已散去，星点的安神香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我却很精神，听着不远处谢昭好似浅眠的呼吸，有种别样的情愫如同细绒，弄得心里痒痒的。

一侧身，「啪」的一声，我眼皮跳了跳，皱着眉往身后掏了一把。是桂圆。

漆黑中传来一声轻笑，「闹耗子啦？」「睡着了，别吵谢谢。」

几个不熟脸的丫鬟在清扫床褥，季夏不断向我投来狐疑的眼神，我终于忍无可忍，

「其实我是怕他晚上会饿。」谢昭若有所思，点头，「有心了。」一阵风吹过，

我美丽生动的脸上好似从此失去了好颜色。后半夜里我与谢昭相安无事，

便挑了灯在一块嗑瓜子。我绞尽脑汁，「我喝醉也就算了，你是怎么个事？

你以前喝酒兑水了？」谢昭的酒量向来好，好几次我不省人事，都是他把我扛回家。

谢昭猛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支棱起一条缝，一回头，我便与他四目相对。

谢昭的眉头被我瞧着瞧着便渐渐皱起来，「我也不知，昨天那酒，好像有些问题。」

「不会是......」不等我说完，谢昭急急抢过话头，「不瞒你了，

其实是我......爹。」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忿恨，他静默，还是决定如实告知。

我接过他剥好的瓜子，点点头。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基本信任还是有的。

我拍拍手上的瓜子碎屑，又转而往他肩上顺便擦了个手。我眼里闪过一抹狠厉，「那便，

先解决掉你爹。」新妇过门第二天一早，是需要给公婆长辈敬茶的。「爹，请喝茶。」

谢渊听着我亲切的问候，擦了擦虚汗，「爹不渴，要不你喝？」我琢磨，

他可能认定这茶水里添加剂超标，所以对我的好意表示婉拒。我两眼冒出泪光，顶着手酸，

又把茶递到他面前，「爹，心意不可负。」主要是我买的巴豆不能浪费。谢昭对我倒是放心，

淡淡瞟了一眼他老爹，「爹，喝茶。」谢渊眼皮一耷拉，佯装手滑把茶一撒，「哎呀，

可惜了。新媳妇亲手沏的茶，没喝到哇。」「父亲莫惋惜，媳妇那还有。」

我在不负众望的目光下走出门去，却感觉到了渴意，眼见季夏正端着茶水走过来，便拦下她，

道了声谢。「夫人，这茶是您备下用来敬茶的。」「......」妙春堂的巴豆做促销，

跳楼价一文一包。我蒙着面纱，贼头贼脑，扭捏道，「药效如何？」卖药的胡老板挑眉，

高深莫测，「童叟无欺，买过的都是五星好评。」我思索一番，

望着墙上挂着的说明书：「一包，提神醒脑。两包，杂念全无。三包，心神俱合。」

我不再犹豫，拍出一锭银两，「有多少要多少！」欧阳大夫一僵，

「我库房可是有足足三十包，我若都卖你出了事，营业执照是要被吊销的。」

我抢在他说「不卖你」前一把抓过他的手，「十包！就十包！你放心，我谨遵医嘱，量方面，

只少不多。」然后，我就结结实实放了三包的量。不得不说，这药效。确实......好。

第3节止邀都说夏天就该以瓜消暑，我就不一样了，吃瓜从不分季。

但本人向来秉持「只做吃瓜人，不做瓜中人」的优良传统。

这天一早季夏递来两份「今日瓜条」，第一份的大字标题显眼无比：「惊疑！

纨绔嫁入谢侯府，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我瞪大了眼，又急急忙忙翻了第二份：「震惊！

妙春堂巴豆销量剧涨，受害人竟是那谢府新妇！」我在榻上躺了足足两天，

茅房这两天都是我光顾的。我看那今日瓜条主角都是我姜念，气急败坏地让季夏喊来谢昭，

「你们家后院还住了狗仔吗？我吃巴豆的事儿怎么传出去了！」「你莫急，此事，

已有些眉目。」谢昭皱起眉，这两天他都忙着查此事，外头的人都说他们是孽缘，

给他整急眼了。「怎么说？」「我先去确认一番，再告与你。你先养好身子......」

谢昭搁在下巴的手一顿，「下回莫要再去那妙春堂了。」我瞪了他一眼，

这事当时他可是知情的。突然我的肚子发了些声响，面色羞怵，「谢哥，我饿了，

给小弟整点吃食可好？」谢昭愣了一瞬，只有我有求于他时才会喊谢哥，他笑了好一会，

「我已备好饭菜，等你睡醒才做该饿坏了。」他又像摸小狗一样，

把我凌乱的头发弄得更加乱糟糟的，我心里真的谢了他祖宗好几代。我洗漱完，

看见桌上摆满的都是我爱吃的，摸了摸温度也正好。

忽然觉得这种婚后生活应该也是阿止所向往的。阿止，是我自小时候起便相熟的闺中密友，

后来跟着先生游书院时，惊鸿一眼，她心上便住进去一个白脸秀气的文雅书生，

只是书生仅仅是书生，功名不傍身，像她那般的官家女，是不可能嫁与一个白身的。上月，

阿止出嫁，对方是父亲手下的副官，一介武夫。我在出嫁前曾与她见过一面，当时我便问她，

「伯父怎会让你嫁与武夫，他若在外征战，你便是独守空闺。况且你不是喜欢那谁，

你怎会连一句抵抗的话都不说？」「说，与不说，并无什么不同。阿姜，我不同于你。」

她摸了摸我手上常年练武执剑的茧，「你可以见识那些漫天黄沙，山清月明，

你心中沟壑自是可以无畏。而我，我喜欢那人又如何，他甚至不知道我心悦他，

而我也无需打听他过多的事，这个世道，女子嫁谁，本就与喜欢无关。」阿止有些哽咽，

但眼神却是一片清明。我心下稍安。但我还是去寻了谢昭，以酒浇愁。我凭着三分醉意，

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问他，「你觉得这世道女子就一定不能嫁给所爱的人吗？」「不全是。」

谢昭知晓我因何要喝这一顿酒，「云止是庶出，云商作为她的父亲，已然称职，

该有的东西她都有了，她自是会安身立命听从家里的安排。再者，那副官也不算粗鄙，

我打听了家世，也算是清白官吏起家，有点本事，嫁给他，未必不好；换言之，

去喜欢那书生，与世道争命，她未必能如她所愿，你说呢？」我半晌无言，

他竟还去打听了一番。人突然靠谱起来，挺怪的，怪让人不适应。「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阿止如此喜欢那人，那人却连她是谁都不晓得；不甘心她连命运都不曾抗争过，

便要嫁给不喜欢的人。谢昭看了我好一会，捏了捏我的脸，「我帮你。」我愣了愣，

都忘了脸疼，「你想做什么？」五天后。

长安京的夜晚因为一场由文臣大家举办的诗歌会而热闹无比。谢家，便是这文臣大家。

我以逛诗会为由，邀阿止出行，云商并未说过多，反而和蔼地对我说，「游玩便要尽了兴，

若是太晚，便劳姜大姑娘让阿止到你府上叨扰一晚吧。近日我看她心绪不佳，

劳你陪她散散心，说说话。」我忽的就觉得，有些愧疚。他确是一心善待子女，

给阿止所选的嫁娶之人或许真的不差。「一定，请伯父放心。那阿止，我便带走啦。」

诗歌会，猜灯谜、对对子、接诗龙，络绎不绝，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不禁感慨，

谢昭将本事花在正经事上，还不赖。「阿姜，你何时也对这等风雅韵文感兴趣了？」

云止问我时，一双狐疑的大眼睛看得我脑门直冒凉汗。「这你就不懂了，

我们纨绔圈也是很多文人士的，没吃过猪肉总得见过猪跑嘛？」「猪？」谢昭突然出现，

叫唤了一句。我赏了他一记白眼，你说你突然加入群聊也就算了，你唤一声猪也就罢了，

你看着**嘛？谢昭挑着眉，「接词龙吗？人挺多。」“人”字咬的重，我立刻反应过来，

拽着云止就往人堆里扎，「走！」谢昭倒是很细心地护着我们不被人推搡，长得高，

这个时候就很能发挥作用。这会，一雅士接词龙正抛出“檐上清风”，

另一手握书卷的文人便接过“风花雪月”......云止一看那人，愣了两秒，

迟疑地转过头对我说，「你俩？」「怎样都好，我希望你没有遗憾，一段感情理应有始有终。

」谢昭忽的低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也不忘接过我的话头，「是这个理。」

云止点点头，看着白脸书生面色平静，微微举手接起词，「月明星稀。」

书生看着我们一行人，远远抬手一鞠。女子书院在松山书院隔壁，虽不是常能见面，

也算是熟脸，况且谢昭也是松山书院的，

只不过他常年在酒馆里听说书人讲那些红尘俗事比在书院里听夫子讲的四书五经要多得多。

书生，名叫秦霖。「秦某见过谢小公子，姜姑娘，云姑娘。」我瞅着他的脸，确实清秀俊气，

再一看，此人手不释卷，多半是书宅，怪不得这么白。谢昭倏然摁住我的头，有些惊讶道，

「秦公子也认识云止姑娘吗？」转而跟我咬起耳朵，「看啥呢？腰带开了。」我一看，

急忙挣开他的手把腰带束好，也不知是谁不小心给我扯松了。「鄙人曾见过云姑娘几回，

姑娘素手丹青的雅名，秦某敬仰已久。」云止浅浅回了一礼，「秦公子谬赞了，

小女只是平素无事，随意所画。」我听他俩这彬彬有礼的对话都快着急死了，

「不知秦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谢昭和云止瞬间瞪大了眼看我，

然后愣在原地瞅着我和秦霖走到靠近江边宵夜店坐下。我点了一碗鲜肉小馄饨，

秦霖只要了一杯热茶。「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有个朋友想找你打听点事。」

「姑娘请说。」我吨吨吨喝下一杯茶，鼓起勇气，「你可有意中人？喜欢什么类型？

家中情况如何？」秦霖懵了，蹭地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姑娘这是！」

「呃......我吧，有一个朋友。」可能是我的表情过于扭捏，

我盯着的眼前之人双颊和耳尖竟都微微泛起了红。这厮......纯情能打满分。

秦霖脑子里向来是文史华经，便直言道，「姑娘这位朋友莫不是姑娘自己？」

「......」「姜念！」我听到云止的声音就在我身后，一转头，她便圈着我的脑袋，

给了我一记美女锁头。我真的谢。而后我又看向谢昭，准备求助的眼神一下就刹住了，

他脸上的幸灾乐祸实在压不住。

但鉴于本大美人现在被吊着个脖子坐在宵夜店的小木凳上显得很不美观，我不再犹豫，

「谢哥~帮帮人家啦~」谢昭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我竟不知一个人的脸真的可以说变就变的。

「来，云止，放开她。」然后我刚庆幸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又被圈上了，「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