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夏初。
镇北王的大军,终于开进了京城。
没有想象中的烧杀抢掠,也没有血流成河。
因为城门是守军主动打开的,皇帝都跑了,谁还给他卖命?
镇北王李玄机,一身玄铁重甲,骑着高头大马,在十二卫亲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承天门。
整座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大殿的呜咽声。
大部分宫女太监都被带走了,剩下的也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王爷,各宫已肃清。”
一名副将策马回报,“只是起居院那边,似乎还有人。”
李玄机眉头一挑。
他那个侄子皇帝跑路的时候,居然还留了人?
“去看看。”
……
起居院的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一副刚写的对联。
上联: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下联:史笔如铁石,丹心照汗青。
横批:正在办公。
李玄机看着这副对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撞开。”
“轰!”
大门被几名甲士撞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那个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桌子。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碗泡饭,吃得津津有味。
桌角还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陶坛子。
正是顾长安。
周围的甲士瞬间拔刀,寒光凛凛,直指顾长安。
王岩之躲在桌子底下,抖得像个筛糠。
顾长安却仿佛没看见这些刀枪,依旧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泡饭咽下去,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
“大胆!”副将怒喝,“见王爷不跪,找死吗?”
顾长安这才缓缓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
“这就进来了?比我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他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李玄机拱了拱手。
“下官起居舍人顾长安,见过王爷。”
李玄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怕死的老头。
“你就是顾长安?听说你在先帝朝时就是个混子,怎么,今日想充忠臣?”
“下官不敢。”
顾长安叹了口气,“下官只是腿脚不好,跑不动。再加上先帝临终前,给下官留了个念想,下官不敢丢。”
“念想?”李玄机冷笑,“那个昏君能留什么?金银?还是让你咒骂本王的遗诏?”
顾长安摇摇头,转身抱起那个黑陶坛子。
“不是建武帝,是先帝。也就是……王爷的皇兄,景武帝。”
李玄机眼神一凝。
景武帝?皇兄?
顾长安拍了拍坛子上的泥封。
“先帝驾崩那晚,曾留给下官一份东西。说是若日后朝局动荡,或是储君不贤,便让下官把这东西交给……能定乾坤之人。”
周围的甲士都紧张起来。
这坛子里莫非是**?
李玄机眯起眼睛:“打开。”
顾长安费力地抠开泥封。
一股浓郁陈年的,甚至有些刺鼻的咸菜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呕……”几个离得近的甲士差点吐出来。
李玄机也是眉头紧锁:“你在戏弄本王?”
“不敢不敢。”
顾长安从那一坛子发黑的咸菜底下,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他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圣旨。
而且看制式,确实是景武朝的。
顾长安双手捧着卷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而庄重:
“先帝遗诏在此!镇北王接旨!”
这一声吼,把在场的人都震住了。
李玄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不管真假,先帝的面子得给。
而且皇兄昔日待他不薄,若不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他早反了。
顾长安展开卷轴,并未宣读,而是直接递给了李玄机。
李玄机接过,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
确实是皇兄的亲笔。
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朕观太子承乾,性柔且优柔,恐难守成。若储君乱,可清君侧。整朝纲,安社稷。若事不可为,可取而代之。钦此。】
李玄机的手猛地一抖。
最后那四个字,“取而代之”,重若千钧!
有了这份诏书,他就不再是反贼,而是奉旨拨乱反正的功臣!
甚至是合法的继承人!
这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李玄机猛地合上诏书,死死盯着顾长安:“此诏……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顾长安一脸无辜。
“先帝说了,储君不贤才能拿。之前建武帝虽然……虽然平庸,但还没到天下大乱的地步。如今他丢了京城跑路,这不就……条件达成了嘛。”
其实顾长安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话是,之前拿出来会被建武帝砍死。
假话是,这诏书他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谁知道建武帝这么不争气,真给了他表演的机会。
李玄机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上前一步,扶住顾长安的手臂:“顾大人真乃国士也!忍辱负重七载,只为今日拨乱反正!本王必重赏!”
“重赏就不必了。”
顾长安连连摆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下官这人,胸无大志,且有严重的风湿病,受不得累。王爷若是真想赏,就让下官继续在这起居院待着吧。这里清净,离食堂也近。”
李玄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清净!顾爱卿淡泊名利,朕心甚慰!”
眨眼间,这位王爷连称呼都改了。
对于新皇来说,一个手里拿着先帝遗诏却不求高官厚禄的人,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如果顾长安借此要个丞相当当,李玄机反而要考虑什么时候弄死他了。
“传令!”
李玄机转身,高举诏书。
“先帝有遗诏!建武帝弃国而逃,不配为君!本王奉先帝之命,今日登基,改元景文!”
万岁声响彻云霄。
顾长安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狂热的一幕,默默地把那个咸菜坛子盖好。
“可惜了。”
他小声嘀咕。
“这坛咸菜腌了七年,本来想留着过冬的,现在全被这帮大头兵闻了味儿,不香了。”
王岩之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顾长安。
“顾兄!!那诏书……是真的?”
顾长安瞥了他一眼:“真的假的,重要吗?”
王岩之愣住了。
“重要的是,现在的陛下觉得它是真的,那天下的百姓就觉得它是真的。”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历史就是如此,我等皆是历史的看客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那本崭新的起居注。
【建武七年夏,帝弃城南狩。镇北王玄机入京,出先帝遗诏,众望所归,即皇帝位。改元景文。】
写完这一行,顾长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又是新的一朝啊。”
他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熬走了两个,还剩……嗯,不知道几个。反正慢慢熬吧。”
景文元年,就在这满院子的咸菜味中,拉开了序幕。
而大景王朝最忠诚、最长寿的起居舍人顾长安,再次稳稳地坐在了他的小板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