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爱未停

陈烁常常做一个梦。梦里还是那片海，夕阳把水面烧成橙红色，

林婉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裙子，赤脚站在沙滩上，回过头冲他笑。她笑着笑着，

眼角就滑下泪来。他想跑过去抱住她，可怎么也跑不动，脚像陷在沙子里。

他拼命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咙都哑了，她却越来越远，最后融进那片橙红色的光里。

每次从梦里醒来，枕边都是湿的。女儿糖糖有时候会半夜爬到他床上，

小手摸着他的脸说：“爸爸不哭，糖糖在呢。”他就把女儿搂进怀里，不敢哭出声。

今年是林婉走的第三年。他依然会在每天睡前，

对着床头那张在海边拍的合照说一句：“晚安，婉婉。”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好看，

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1初见二零一五年七月，林婉拎着行李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她是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毕业生，

被分配到这所三甲医院实习。学校就业指导老师说，市一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之一，

能进去实习，是很多人挤破头都争取不到的机会。林婉没挤破头。她是全专业第一名，

保送实习名额。但她没告诉任何人，就在毕业体检的那个月，

她拿到了一份自己不敢拆开的检查报告。“林婉？林婉到了吗？”医院行政楼门口，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拿着名单在喊。林婉回过神，快步走过去：“到！我是林婉。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跟我来吧，先办入职手续，然后去科室报到。

你分在急诊科，带教老师是陈烁医生，他是我们急诊科最年轻的住院医，你跟着他好好学。

”急诊科。林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林婉按照指引找到急诊科，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有家属在哭，有护士在小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她站在护士站旁边，

有点茫然。“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林婉转身，

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翻着病历，头都没抬。“是，我叫林婉，今天来报到。

”那人这才抬起头。林婉愣了一下。他长得……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特别帅气的长相，

但眉眼很干净，眼神温和，带着点疲惫，像是刚熬过夜。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

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陈烁。”他合上病历，

朝她点点头，“你的带教老师。今天夜班，你行吗？”林婉点头：“行。

”陈烁看了她一眼：“不先回去收拾收拾？夜班要上到早上八点。”“不用，

我行李已经放宿舍了。”林婉说，“可以直接上班。”陈烁没再多说，

把病历往腋下一夹：“那就跟着吧。先去换衣服，给你找了身护士服先穿着，

白大褂明天去库房领。护士站找李姐，就说我让的。”他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忽然觉得这个老师……好像挺酷的。第一个夜班，林婉就见识到了急诊科的“热闹”。

从晚上八点开始，病人就没断过。

发烧的孩子、醉酒的中年人、车祸外伤、心绞痛的老人……担架车一趟一趟往里推，

走廊里永远有人在喊“医生医生”。陈烁像一台永动机，从这个抢救室跑到那个留观区，

从开医嘱到做清创，中间还能抽空接电话跟病房协调床位。林婉跟在他后面，

最开始还能帮忙递个东西，后来就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别站着，

去把三号床的心电图拉出来。”“那个醉酒的要抽血，你去找护士拿管子。”“家属问病情，

你先安抚一下，就说医生在处理。”陈烁一边跑一边给她派活，林婉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她在学校实习过，基本功还算扎实，虽然手忙脚乱，但总算没出什么岔子。凌晨两点多，

急诊室终于安静了一点。陈烁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一口一口慢慢喝。林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第一次上夜班？”陈烁问。“嗯。

”“感觉怎么样？”林婉想了想，老实回答：“累。”陈烁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淡的笑：“这才刚开始。急诊科就这样，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你得学会见缝插针地休息。比如现在，能坐就坐一会儿，等下说不定又来一个抢救。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婉坐下，忽然想起什么：“陈老师，你今晚一直没吃饭吧？

”陈烁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咖啡：“这不算？”“这哪能算。”林婉站起来，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楼下应该有便利店。”“不用……”陈烁刚要拒绝，

林婉已经跑出去了。等她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拎着一份泡面、一根火腿肠、一袋饼干。

“便利店就这些了，你将就吃。”她把东西递过去。陈烁看着那碗泡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了。住院医三年，每天不是在上班就是在补觉，

吃饭都是凑合，泡面确实是他最熟悉的“正餐”。“谢了。”他接过泡面，撕开盖子，

“多少钱，我转你。”“不用，就当我请老师的。”林婉摆摆手，坐回椅子上。

陈烁没再坚持，去接了热水，回来坐在她旁边，一边等泡面泡好，

一边随口问：“哪所学校的？”“省医大。”“哦，那是我母校。”陈烁有点意外，

“几几级的？”“一一级，今年毕业。”“那比我晚五届。”陈烁算了算，“我零六级本科，

后来读了个专硕，毕业就来了这儿。”林婉点点头：“陈老师是哪儿人？”“本地的。你呢？

”“我……”林婉顿了顿，“也是本地的。”陈烁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泡面好了，

他低头吃起来，吃得很认真，像是真的饿了。林婉在旁边看着，

忽然觉得这个老师好像也没那么酷，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大男孩，累得够呛，

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看什么？”陈烁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林婉赶紧移开视线：“没，

没什么。”陈烁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面。凌晨四点，又来了一波病人。

一个突发心梗的老人被送进来，陈烁二话不说冲进抢救室，林婉跟在后面，

看他熟练地下医嘱、做心肺复苏、协调抢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老人最后救回来了，送进了ICU。陈烁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迹，脸上全是汗。

他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看见林婉站在旁边，

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他问。林婉摇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老师你很厉害。”陈烁笑了一下，有点无奈：“厉害什么，干了这行，

就得干好。不然人命关天。”他说完，往值班室走去：“我去躺一会儿，有事喊我。

”林婉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

好像和别的医生不太一样。后来林婉才知道，陈烁那一晚根本没睡。

他在值班室躺了不到二十分钟，又被叫起来处理一个外伤病人，然后一直忙到早上交班。

交班的时候，他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汇报病例，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条理清晰，

没有一句废话。林婉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大概是铁打的吧。

2搭档接下来的一周，林婉一直跟着陈烁上夜班。急诊科的夜班是轮流的，

但陈烁的夜班特别多，因为他年轻，没家没口，科室里就抓他当壮丁。

林婉作为他的“徒弟”，自然也跟着他一起熬。一周下来，她瘦了三斤，黑眼圈比眼睛还大。

但她也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快速判断一个病人的病情轻重，怎么在混乱中保持冷静，

怎么跟焦虑的家属沟通，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决定。陈烁不爱说话，

但教起人来不藏私。他会一边做一边给她讲解，做完之后问她看懂没有，不懂就再讲一遍。

他从不嫌她问得蠢，也从不骂她笨。“你悟性挺好。”有一次陈烁说，

“比之前带过的实习生强。”林婉有点意外：“老师你还带过别的实习生？”“带过几个。

”陈烁靠在墙边喝水，“有一个干了一个月就跑了，说太累。还有一个干了三个月，

最后考研去了，不干临床。”“那你为什么干临床？”林婉问。

陈烁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救人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活着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婉听着，

心里却莫名地动了一下。那天晚上，他们遇到一个特殊的病人。是个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发烧抽搐被送进来。孩子妈妈一个人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脸上全是泪，

话都说不利索。陈烁接过孩子就往抢救室跑，林婉跟在后面帮忙。孩子是热性惊厥，

处理得当一般问题不大。但孩子妈妈吓坏了，站在抢救室门口一直哭，哭得腿都软了，

蹲在地上起不来。林婉处理完孩子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有点难受。她走过去蹲下，

轻声说：“阿姨，孩子没事了，您别担心。”孩子妈妈抬起头，

满脸是泪地看着她：“真的吗？真的没事吗？”“真的，陈医生在处理，很快就好。

”孩子妈妈哭着说谢谢，抓着林婉的手不肯放。后来孩子确实没事了，

观察了一会儿就抱出来给了妈妈。孩子妈妈抱着孩子又哭了一场，然后抱着孩子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林婉和陈烁鞠了一躬。林婉站在那儿，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一周的累，好像都值了。“习惯了就好了。”陈烁站在她旁边，忽然说。林婉转头看他。

“这种时候，”他指了指那对母女的背影，“会觉得再累都值。

”林婉点点头：“我好像有点懂了。”陈烁笑了一下，没说话。那天晚上，

他们坐在护士站旁边吃泡面，这已经成了他们的夜班标配。陈烁吃的是红烧牛肉味，

林婉吃的是香菇炖鸡味。“你为什么总吃香菇炖鸡？”陈烁问。“我喜欢这个味儿。

”林婉说，“你为什么总吃红烧牛肉？”“因为我只吃这个味儿。

”林婉忍不住笑了：“陈老师，你这口味也太专一了。

”陈烁看了她一眼：“你这不也挺专一？”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在陈烁面前笑得这么开心。后来回想起来，他们之间的感情，

大概就是从这些一起吃泡面的夜婉开始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瞬间，

也没有什么浪漫的表白。就是在那些疲惫的、混乱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深夜里，

两个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笑一下，偶尔沉默。不知不觉间，

就成了彼此最熟悉的人。3夜转眼间，林婉在急诊科实习已经三个月。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上夜班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处理病人也有了自己的判断。护士站的姐姐们开始叫她“小林医生”，

有时候还会给她带早餐。陈烁还是那样，话不多，活儿不少，每天忙得像陀螺。但林婉发现，

他对她好像和对别人不太一样。比如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

每次一起吃饭都会特意提醒打饭的阿姨。比如他会注意到她累了，

主动让她去值班室躺一会儿。比如他会在她犯错的时候，不直接批评，

而是说“下次注意就好”。这些小细节，林婉都看在眼里。但她不敢多想。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十月底的一个夜班，急诊室难得安静。病人不多，护士们也在打盹。

林婉坐在护士站旁边看书，陈烁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什么书？

”林婉把封面给他看：《内科学》。“考研？”陈烁问。林婉摇摇头：“不是，

就是随便看看。”陈烁看了一眼书的厚度，笑了一下：“这书可不是随便看看的厚度。

”林婉也笑了：“确实，看着看着就想睡觉。”“那正好，夜班助眠。”陈烁靠在椅背上，

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婉愣了一下：“什么打算？”“就是想留在哪个科室，还是想考研深造，

还是……”他顿了顿，“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林婉想了想，说：“我想留在急诊。

”陈烁转头看她：“为什么？”“因为……”林婉斟酌着措辞，

“因为我觉得这里最能帮助人。那些病人来的时候是最无助的时候，能在那种时候帮到他们，

我觉得很有意义。”陈烁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怎么了？”林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陈烁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挺适合干这行的。

”林婉笑了一下：“谢谢老师。”“别老叫我老师。”陈烁忽然说。林婉一愣：“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陈烁顿了顿，“我们都搭档三个月了，你还老师老师的叫，怪生分的。

”林婉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好，陈烁。”她轻声叫了一声。

陈烁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天晚上，他们又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大学生活，

聊为什么选择学医，聊这些年遇到的病人和故事。陈烁难得说了很多话，林婉听得很认真，

偶尔插几句嘴。凌晨三点多，林婉去给一个病人量血压，

回来的时候看见陈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

灯光一闪而过。“你看，”陈烁忽然指着窗外，“那边是我们医院后面的那个小区，

我就住在那儿。”林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楼影。“每天下班回去，

天都亮了。”陈烁说，“有时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觉得挺不真实的。

”林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陈烁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林婉。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嗯？”“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有没有想过，

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

有认真，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我……”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当然想过。但她想的不是“什么样的人”，而是“有没有资格想”。“没什么，

”陈烁移开视线，“就是随便问问。走吧，该查房了。”他说完，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她不敢让他说出口。4病林婉的病，是在那年冬天查出来的。其实早就有征兆。

她总是觉得累，上夜班的时候尤其明显，有时候站着站着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以为是熬夜熬的，没当回事。直到有一次，她在给病人换药的时候，忽然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急诊科的抢救室里，陈烁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醒了？”他问，

声音有点哑。林婉点点头，想坐起来，被他按住：“别动，先躺着。”“我怎么了？

”陈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晕倒了。我给你做了检查，发现……”他顿了顿，

“发现你的血常规有点问题。”林婉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毕业前那份没敢拆开的检查报告。

“什么问题？”她问，声音很平静。陈烁看着她，眼神复杂：“血小板低，白细胞异常。

我怀疑……”他深吸一口气，“我怀疑是血液系统的毛病。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其实她早就知道。毕业体检的时候，

她就知道自己有问题。但她没敢去复查，没敢去面对。她想，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如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所以她来了医院实习，选了最累的急诊科。她想在最后的日子里，

多做一点有意义的事。但她没想到会遇见陈烁。“林婉。”陈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知道对不对？”林婉转过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一直在瞒着。”林婉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我不想让你们担心。”陈烁站在那儿，

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病人，听过无数坏消息。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这么难受。“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

“你怎么能这样。”林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陈烁，”她轻声说，“对不起。

”陈烁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抢救室。那天晚上，林婉被安排住院。陈烁没来病房看她，

但她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后来的日子，陈烁成了林婉病房的常客。他下了班就来，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陪她说话。护士们开玩笑说，

陈医生这是把病房当自己家了。林婉做化疗，他就在外面等着。林婉难受得吃不下东西，

他就变着法子哄她吃。林婉半夜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